三楼那扇窗猛地亮了。
刘宏业披着棉袄冲到窗边，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刚要骂，远光灯底下那道高瘦身影就立在车斗旁。
“刘主任，开门。”
马云飞声音不高。
“我有十分钟。”
刘宏业愣了半秒，还是骂不出口。
这口气太稳了，稳得不像半夜砸窗的。
他隔着窗往楼下看，认出是马云飞，脸色一下变了。
“你小子疯了？这大半夜的——”
“铁路车皮被征走了。”
马云飞抬头看他。
“十三天内，必须交货。”
刘宏业喉咙一紧。
他是体制里的人，最清楚这话有多要命。
“进来。”
家属楼里一股潮霉味，客厅灯泡只有一盏。
桌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沙发套都起了毛边。
刘宏业刚坐下，还没缓过神，马云飞已经把话拍在茶几上。
“这单要砸，飞云就不是样板厂，是笑话。”
“张局刚批的路灯、招商牌子、就业样板，全得跟着塌。”
刘宏业手一抖，茶水洒了半圈。
“你这是逼我。”
“不是逼你。”
马云飞看着他。
“是给你留路。”
刘宏业抹了把脸，嘴上还硬。
“县里哪有那么多人，半夜能给你凑缝纫机手？”
“再说，招工的事，街道、乡镇、妇联，哪个不要过会？”
马云飞伸手点了点茶几上的烟灰缸。
“现在不是讲程序的时候。”
“你要的不是一批工人，是一个能保住张局政绩的结果。”
刘宏业眼皮跳了跳。
这话正戳他心窝子。
马云飞继续往下压。
“飞云厂这块牌子，是县里刚立起来的。”
“今晚要是让外头知道，车皮一断，厂子就接不住货。”
“那明天人家看的不是飞云，是张局长批出去的红头文件。”
刘宏业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马云飞盯着他。
“你想想，张局最怕啥？”
“不是忙，是忙了半天，最后落个‘不会招商’。”
屋里静了几秒。
刘宏业终于咬牙，抓起电话。
手一开始还抖，拨号却快得很。
县招商局的座机响了好几声，才被人粗声接起。
“谁啊！”
刘宏业清了清嗓子。
“张局，刘宏业，有急事。”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明显是被吵醒了。
“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张德明的嗓音发沉，带着火气。
“这都几点了？”
刘宏业看了马云飞一眼。
马云飞没抢话，只伸手把电话线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
“张局，我是马云飞。”
“申达那批货，车皮被征了。”
“现在不是晚不晚的事，是厂子和您那块牌子，能不能撑住。”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两秒，张德明才冷冷开口。
“你想干啥？”
马云飞说得干脆。
“我要人。”
“要会踩缝纫机的女人，越多越好。”
“明早太阳出来前，消息得传到各乡各村。”
“十块现钱日结，盖公章，到了就干，干完就拿钱。”
刘宏业猛地抬头。
张德明在电话那头沉了足有半分钟。
半分钟里，只听见电流滋啦滋啦响。
“十块钱？”
张德明的声音终于拔高了。
“你知道这话一放出去，会闹成什么样吗？”
“我知道。”
马云飞答得平静。
“可这是唯一的法子。”
“您要保政绩，我要保订单。”
“单子保住了，县里今年的招商样板就还站得住。”
“单子砸了，您明天开会怎么说？”
又是一阵死寂。
刘宏业站在旁边，后背已经出了汗。
他这会儿才明白，马云飞不是来求人的。
是来把所有人都拖上船。
张德明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宏业。”
“在，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