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厂、棉纺厂、酒厂、供销社家属院。
还有那些从苏州、莞城、温州逃回来的女工。
她们缺的不是手艺。
是一个敢把钱当炮弹往外砸的地方。
常规招工来不及。
一张告示一张告示贴,也来不及。
要在天亮前把消息压到全县街道、乡镇、居委会、厂办。
要让会踩机子的女人,明早就往飞云门口涌。
这事,靠陈宇喊破嗓子不够。
靠钱美华菜市场传话也不够。
得让体制这台老机器,半夜就转起来。
马云飞眼里的沉静一点点变冷。
他把红铅笔重重划下。
在原来的交货日前面,硬生生划出一道新红线。
十三天。
“红梅姐。”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
“你稳住沪上的货轮。”
陈红梅像没听清。
“你说啥?”
马云飞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十三天内,飞云的货,一件不少,准时进站。”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滋啦。
滋啦。
过了两秒,陈红梅才开口。
“马云飞,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吗?”
“我知道。”
“这不是喊口号。”
“我不要口号。”
“申达要货。”
马云飞拿起排产表,折了一下塞进军大衣内兜。
“你只要给我守住两件事。”
“第一,最后那趟沪向专列,车皮号、发车时辰,明早前传真到厂。”
“第二,货场那边让他们提前接货,晚上也得开门。”
陈红梅呼吸重了些。
“你真敢拼?”
“不是敢。”
马云飞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
夜里十一点二十。
“是没退路。”
话筒那头沉默了。
陈红梅见过太多老板。
出事时拍桌子的,骂娘的,甩锅的,求她想办法的。
可这个内陆县城的年轻人,在车皮被砍、船期压头的深夜里,连嗓子都没抬一下。
像不是被逼到悬崖边。
而是在悬崖边画下一条新路。
陈红梅忽然低声说:“马总,我在沪上等你的货。”
“等着。”
马云飞啪地挂了电话。
堂屋里的铃声余震还像没散。
他站了两秒。
里屋门缝里透出一点动静。
赵秀兰像是醒了,迷迷糊糊问:“云飞,谁电话啊?”
马云飞把话筒放回座机。
声音压得平稳。
“厂里有点事,我去一趟。”
马卫东披着衣裳坐起来。
“这么晚还去?”
马云飞已经转身进屋。
“爸,你睡。”
“天亮前我回来不了,您别去厂里。”
马卫东听出不对,掀帘子就要下床。
“是不是出啥事了?”
马云飞从衣钩上扯下厚军大衣,往身上一套。
又从抽屉里抓出手电筒和一串钥匙。
“货期提前。”
“我去找人。”
他说得太短,马卫东反而愣住。
赵秀兰也披衣出来,手还按着胸口。
“找谁啊?黑灯瞎火的。”
马云飞扣上军大衣扣子。
“找能让全县动起来的人。”
马卫东脸色一变。
“你可别乱来。”
马云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爸,今晚不是讲理的时候。”
“是抢时间。”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那眼神他下午在厂长室见过。
稳得吓人。
马云飞拉开门。
楼道里冷风灌进来,煤灰味混着冻土味,直往脸上扑。
他没惊动邻居。
脚步却很快。
下楼时,旧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筒子楼外,县城已经黑了大半。
远处录像厅的红灯牌还亮着,巷子里有野狗翻垃圾桶。
马云飞跨上那辆停在墙边的偏三轮。
车身旧,油箱上还有陈宇白天没擦干净的泥点。
他踩了两下脚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