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那本蓝皮总账本翻开。
账页是祁秀芬手工装订的。
红蓝铅笔划着借贷线。
每一笔旁边都有日期、用途、经手人。
不是打印纸。
是算盘一颗一颗拨出来的账。
马云飞翻到贴着电汇底单的那页。
“爸,看这儿。”
马卫东凑近。
信用社电汇凭条上,红戳刺眼。
申达时装外贸公司。
货款尾款。
第二批预付定金。
合计:壹拾贰万元整。
十二万。
马卫东看见那串零,呼吸一下卡住。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凑近看。
怕看错。
再看。
还是十二万。
底单上信用社的钢印凹凸分明,手一摸,硬硬的。
马云飞把账本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这十二万,上午进的对公户。”
“第一批尾款,加第二批定金。”
“不是借高利贷。”
“不是动公款。”
“信用社进账,申达汇款,税务登记,全在这儿。”
他指向账页边角。
“这里,预留税金。”
“这里,工人工资。”
“这里,第二批原料配套款。”
“每一分钱,有来路,也有去处。”
马卫东听得慢。
可他看得懂章。
看得懂数字。
看得懂账页上那一道道红蓝线。
农机厂车间里,领料、报废、返修,也都要签字盖章。
这套东西骗不了老工人。
他忽然伸手,按住那张电汇凭条。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十二万……”
他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
“俺干三十年车工,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个数。”
马云飞没接这句。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让父亲看贴在后面的发票底联。
一张张税票,盖着红章。
油墨还新。
“爸。”
“做生意不丢人。”
“偷、抢、骗,才丢人。”
“咱飞云的钱,能摊在太阳底下晒。”
“县里查,税务查,外贸查,都查得起。”
马卫东怔怔看着他。
这话不重。
可比吼声还硬。
屋里静了几秒。
楼下忽然传来周琪的嗓门。
“第三组别抢线!谁抢坏谁返工!”
机针声又压上来。
那一百多台机器还在替这本账作证。
马卫东摘下老花镜。
镜片后头,眼睛红得厉害。
他低头找旱烟杆,摸了两下没摸准。
马云飞伸手,把旱烟杆递过去。
马卫东没接。
他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马云飞肩上。
力道很大。
马云飞身子只微微一沉,没躲。
马卫东嘴唇哆嗦,鼻音重得厉害。
“臭小子……”
“瞒得老子好苦啊!”
他又拍了一下。
这一下没刚才狠。
“好。”
“好啊。”
马卫东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赶紧用袖口抹,越抹越乱。
“老马家穷了半辈子,俺就盼你有个正经营生。”
“俺以为你在外头瞎混。”
“俺还骂你没出息。”
他说到这儿,嗓子像被堵住。
“你小子……你这是干大事了。”
马云飞给他倒了半杯热水。
“爸,厂子刚起步。”
“后头还得忙。”
“家里那边,您帮我稳着。”
马卫东猛地抬头。
“稳!”
这一个字,喊得屋外路过的文员都停了脚。
马卫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把眼泪一擦。
“谁再说你投机倒把,俺撕他的嘴。”
“谁敢上门胡搅蛮缠,先过俺这关。”
他看着茶几上的红章和账本,腰一点点挺直。
像重新找回了三十年老工人的硬气。
马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