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吓得手一缩。
“别、别这样,俺就是个工人。”
周琪笑了笑。
“您是马总的父亲,飞云上下都该敬着。”
这话不轻不重。
可车间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女工们手没停,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
敬畏。
羡慕。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热乎劲。
马卫东以前最看不上这些南下回来的打工妹。
觉得她们没单位,没编制,漂在外头不正经。
可现在,那些人坐在机台前,手稳得像老钳工。
挣的是现钱。
做的是出口货。
看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小心和尊重。
他心里那套老规矩,被一针一针踩得稀碎。
厂房另一头,陈宇正带两个保安搬封箱板。
他一看见马卫东,先是一愣。
随即把手里的木板往旁边一靠,快步过来。
平时在外头凶得像狼的人,这会儿笑得憨。
“叔,您咋来了?”
马卫东认得他。
陈宇小时候没少跟马云飞一起翻墙掏鸟窝。
他瞪了陈宇一眼。
“你也在这儿?”
陈宇嘿嘿一笑,挠挠头。
“给云飞跑腿。”
“叔您放心,厂里外头的杂事,我盯着。”
刘宏业在旁边赶紧补一句:“陈主管能干得很,飞云这个安保后勤,县里都夸。”
陈宇立刻收了笑,站直些。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第二批料子,封签复核了没有?”
陈宇马上答:“复核到三十七号,少一匹都没有。”
“继续。”
“明白。”
陈宇转身就走。
没有半句废话。
马卫东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这不是狐朋狗友凑一块瞎混。
这是有人听令。
是规矩。
是摊子。
马云飞没解释太多,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仓库里,一摞摞纸箱码得齐齐整整。
箱角刷着红漆编号。
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质量就是饭碗。
旁边小黑板上写着今天产量、返工数、夜班名单。
马卫东眯着老花眼看。
返工数后头,是个零。
他心里猛地一跳。
农机厂一台泵壳返修,都能扯皮半个月。
这儿几百号人赶货,返工写零。
他不懂服装。
可他懂车间。
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二楼外楼梯有点窄。
马云飞扶着他胳膊往上走。
马卫东嘴上想骂一句“俺还没老”,可脚下发虚,没骂出来。
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
烫金字。
厂长室。
门是实木的,油漆还新,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马云飞推门进去。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暗红色实木大办公桌上。
桌角放着黑色拨盘电话。
墙边是笨重的黑皮沙发,旁边摆着茶几和暖水瓶。
这地方,比农机厂厂长办公室还气派。
马卫东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鞋底沾了黄泥。
他怕踩脏地。
马云飞像没看见,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沙发太软。
马卫东一坐下去,半个人都陷进去。
他赶紧撑着膝盖,坐得笔直。
手脚却不知道往哪放。
马云飞从暖水瓶里倒热水。
白气冲出来。
他拿了个白瓷把手搪瓷杯,抓了一撮茶叶泡进去。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开。
“先喝口热的。”
马卫东接过杯子,手一抖,茶水差点晃出来。
刘宏业站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副官腔早没了。
“马总,那我先去催电业所?”
马云飞点头。
“明早立杆,先把厂门到宿舍那段照亮。”
“工人夜里下班,别摔着。”
刘宏业立刻应:“明白,明白!”
他临出门前又冲马卫东弯腰。
“马老爷子,您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