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像马云飞这样,把两百人的压力当刀吞下去,还反手拿它换资源的,他真没见过。
这不是年轻气盛。
这是算明白了,还敢上桌押命。
刘宏业慢慢坐直。
“你真敢?”
马云飞看着他。
“飞云要想在淮海站住,迟早得有这一天。”
“早一天,县里早一天有账。”
“我也早一天有人。”
刘宏业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回不是客套笑。
是认账了。
“行。”
他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里屋走。
里屋柜门吱呀一响,接着是翻抽屉的动静。
他媳妇在里头低声问了句啥,刘宏业只回了一句:“公事,别问。”
过了半分钟,他拎着一大串钥匙出来。
钥匙上挂着生锈的铁圈,几把黄铜挂锁钥匙碰在一起,哗啦作响。
还有一把老式三环锁的钥匙,铜色发暗,边上都磨圆了。
刘宏业把钥匙放到茶几上,又用手掌压住。
“话先说清。”
“没有正式合同。”
“这事先按协调办。”
“你别拿着钥匙到处嚷嚷,说县里把楼给你了。”
马云飞点头。
“产权是县里的,使用是飞云临时周转。”
刘宏业手掌松开,把钥匙推过去。
“明天一早,我去经委找张局长汇报。”
“化肥厂那边,我让人打招呼。”
“你抓紧修。”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实。
“云飞,两百人不是开玩笑。”
“张局长来,看不见机器轰鸣,我也下不来台。”
马云飞拿起那串钥匙。
铁锈味沾到指腹上,有点涩。
“刘主任,您今天给我钥匙。”
“下个月,我还您一个满厂人声。”
刘宏业看着他把钥匙收进兜里,眼神已经变了。
门边那两条红塔山,他还是没动。
只是送马云飞出门时,低声补了一句。
“烟你拿回去。”
马云飞回头。
刘宏业摆摆手。
“留着给夜里干活的人抽。”
“这楼要是三天内真能动起来,我再抽你的喜烟。”
马云飞笑了笑,没推辞,拎起黑塑料袋下楼。
县委家属院的楼道里有股煤球灰味。
夜风从楼口灌进来,吹得墙上旧报纸哗啦响。
马云飞走出院门,摸了摸兜里那串钥匙。
冰凉,沉。
最大的一块短板,被硬撬开了。
可两百人在岗这四个字,也像铁钩子一样挂在他心口。
回到厂里时,4号厂房还有灯。
夜班的机针声一阵紧一阵慢。
陈宇正蹲在门卫室外头吃凉馍,见他回来,赶紧站起。
“咋样?”
马云飞把黑袋子扔给他。
“烟给夜里干活的人分。”
陈宇接住袋子,还没问,马云飞已经上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办公室里煤炉刚生起来,烟味呛得人眼酸。
陈宇抱着登记本进门,嘴里还嘟囔。
“昨晚又来了七个家属登记,俩能搬货,一个说会修窗户……”
话没说完,一串钥匙“哗啦”砸在他桌上。
陈宇愣住了。
黄铜钥匙在木桌上滚了两下,三环锁钥匙压在最上头。
马云飞站在桌前,声音很冷静。
“化肥厂宿舍楼钥匙。”
“三天时间。”
“必须收拾出五十个床位,让第一批远路女工住进去。”
陈宇眼珠子一下瞪圆。
“真拿下来了?”
马云飞看他一眼。
“不是白拿。”
“下个月市里张局长来,飞云必须两百人在岗。”
陈宇刚咧开的嘴僵住。
“两百?”
“咱现在一百五十多,机器都还抢着用呢。”
“再塞五十个,人坐哪儿?”
马云飞把登记本翻开,指着上头的名字。
“先有床,人就敢来。”
“机器我去找。”
“你只管楼。”
陈宇咽了口唾沫,又看桌上的钥匙。
那玩意儿像块烫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