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抬眼。
“因为技术工人散着。”
“一个在莞城,一个在温州,一个在常州。”
“回来几个,又被小厂压成烂价。”
祁秀芬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马云飞的声音更低,却更沉。
“我现在贴钱,不是为了跟小作坊比谁心善。”
“我是要让所有女工都知道。”
“会手艺,来飞云。”
“能吃苦,来飞云。”
“在南边受过熬、练出手感的人,回来不用再被人当泥踩。”
“飞云给她们底薪,给计件,给饭,给宿舍。”
他指尖点在“归拔”两个字上。
“等淮海这一片最好的几百双手,都在咱厂里。”
“申达再下单,就不是他们挑咱。”
“是他们离不开咱。”
屋里静得只剩窗外机器声。
祁秀芬眼镜片后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马云飞把铅笔放下。
“手工归拔,不是机器一摆就能干。”
“盲缝、整烫、领座弧度,这些活,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学会。”
“人在哪儿,定价权就在哪儿。”
“工艺在哪儿,外商就得往哪儿来。”
祁秀芬终于低声说:“您想用工资,把人买回来。”
“不是买人。”
马云飞看着她。
“是买基本盘。”
“今天我给她们六百,她们带回来的是手艺、口碑、亲戚、徒弟。”
“明天她们能带出六百个熟手。”
“到那时候,谁想做欧盟高端大衣,谁就得来淮海问价。”
他顿了顿。
“不是问咱能不能做。”
“是问咱多少钱肯做。”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祁秀芬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做过特区账。
见过老板压工价,见过工人跳厂,见过外贸商拿订单卡脖子。
可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算账。
不是算一件衣服赚几块。
是算一片地方的手艺,最后归谁管。
门外陈宇站在楼梯口,心里发麻。
他听不全那些账,可“问咱多少钱肯做”这几个字,他听得明白。
祁秀芬弯腰捡起铅笔。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低头看那张红圈账页。
上头的“月亏”“现金压力”“异常经营”几个字,忽然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账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刺啦一声。
纸被撕开。
马云飞看着她。
祁秀芬把撕下来的红圈页叠好,放到一边。
“这张账,不能这么看了。”
她声音不高,却明显变了。
“以前我按加工厂给您算。”
“现在嘚按蓄水池算。”
她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算盘纸。
红蓝铅笔并排放好。
“工资不能简单列成本。”
“要分成生产工资、留人投入、技术梯队投入。”
“食堂宿舍门卫,也不能全算杂项。”
“那是稳定成本。”
“返乡女工带来的亲属岗位,要单独建台账。”
“一个家进来几口人,住哪儿,谁领饭票,谁能培训,都得记。”
马云飞点头。
“继续。”
祁秀芬越说越快。
“申达订单单独核算。”
“但不能只盯这一批利润。”
“要算样板效应。”
“工资高出来的部分,要看它带回来多少熟手。”
“仓储、质检、组长补贴,要算成产能基建。”
她推了推眼镜,眼里有了光。
“三天。”
“马老板,给我三天。”
“我重新做一套账。”
“现金流水账照旧严。”
“但另外加一套战略账。”
“钱花出去,不光问亏多少,还要问买回多少人、多少手艺、多少产能。”
马云飞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祁秀芬不是只会拨算盘的账房。
她能听懂这盘棋。
那就值。
他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水。
“票据还是要严。”
“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