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差、批次、缩水率,哪个能糊弄?”
她把签收单往桌上一按。
“现在东边堆得跟小山一样。”
“搬运的只管卸,不管码。”
“女工不敢碰,怕弄脏。”
“我想去清,车间又有人喊我。”
“我去车间,料子就在外头躺着。”
周琪说到这儿,喉咙明显哑了。
她抓起搪瓷缸喝了口冷茶,又放下。
“我不是怕干活。”
“我怕咱花大价钱接来的料,最后毁在没个仓库管事的人手里。”
马云飞低头看着签收单。
六百匹羊毛呢。
这不是一堆布。
是申达的信任,是现金压上去的库存,也是飞云厂能不能接大单的门槛。
没有仓储制度,面料就会变成雷。
“东侧有人守着没有?”
“陈宇安排了两个杂工看着。”周琪说,“可那俩人只知道别让人偷。”
“入库他们不懂。”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
这回更急。
陈宇满头汗,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手里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货站单子。
“云飞,我真顶不住了。”
周琪回头瞪他。
“你就不能敲门?”
“我手都快断了,还敲啥门啊。”
陈宇把蛇皮袋往墙边一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清早五点半,我去货站接面料。”
“回来刚卸完,辅料铺子又来人,说纽扣色号对不上。”
“我骑车跑供销社后街,翻了三家,才找到差不多的。”
他把袋口一松。
里面滚出几包纽扣、线轴和拉链样。
“这边还没喘口气,门口又来十几个女工登记。”
“问底薪的,问培训饭票的,问能不能带孩子的。”
“我一边记名字,一边还得盯搬运别把布摔地上。”
陈宇越说越火。
“中午前还得去粮站那边问煤球,后勤炉子不够烧。”
“下午物流又要给沪上回电报,说收货没问题。”
他抬头看着马云飞,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怕跑腿。”
“你让我去打架,我也不眨眼。”
“可现在采购是我,招工是我,物流也是我,仓库还是我。”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砰。
纽扣袋子震得一跳。
陈宇直起腰,声音不大,却像砸在屋里。
“我是个人,不是八爪鱼。”
周琪这回没骂他。
她站在旁边,嘴唇抿着,半句话没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是被撕成几瓣用的人。
办公室里只剩外头机器声。
嗡嗡嗡。
马云飞看着桌上的登记簿、排班表、签收单,还有地上的蛇皮袋。
前几天他盯的是订单、机器、工资、产能。
数字都在往上跳。
人也在回来。
可工厂不是图纸。
线画得再顺,真正扛住它的,是组长、仓管、采购、会计,是一个个会喊累、会出错、会被压垮的人。
他把记事本翻到新页。
铅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内部承重。
周琪看见,愣了一下。
马云飞没有解释。
他抬头问:“现在最急的三件事。”
周琪立刻答。
“第一,4号厂房缺组长,至少先挑六个临时带线。”
“第二,六百匹面料马上入库,不能再堆卸货区。”
“第三,新人登记、培训、考勤要有人单独管,不能混在生产里。”
陈宇接上。
“还有采购。”
“纽扣、线、垫肩、包装袋,天天有人催。”
“我一个人跑,迟早买错。”
马云飞点头,一条条记下。
“今天下午之前,先从熟手里挑临时组长。”
“赵丽红算一个候选,刘小慧那边问周琪。”
周琪皱眉:“小慧在老厂核心线,动她会影响产量。”
“不是调走。”马云飞说,“让她带半天,教方法。”
他看向陈宇。
“东侧面料,先封区。”
“用绳子拉起来,非清点人员不得进。”
“找四个识字稳当的女工,跟着周琪点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