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电所要走,人情也要走。
但眼下,先得让这三千二百平方米活过来。
他从配电房出来,站到4号厂房正中间。
空厂房里灰尘厚得一脚一个印,屋顶铁皮被风刮得轻响。
北墙上有一行褪色大字。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落款是1988年。
马云飞眯眼扫了一圈。
这里空了太久,连空气里都有股潮木头和机油灰的味。
可在他眼里,空不怕,怕的是挤。
3号厂房现在已经顶到头,裁片、烫台、成衣筐挤在一块。
走道一窄,效率就往下掉。
申达三千五百件大衣不是小打小闹。
机器一到,人一进,乱半天就能赔一笔钱。
他掏出记事本,蹲下去,在灰地上用铅笔头划线。
东侧靠窗,裁剪区。
光照好,台面能排长。
中间两条缝制线,平车一字排开,线头之间留出推车道。
南边靠墙放包缝和辅机。
西侧接侧门,成品筐出去方便,后天卸机器也从那边进。
西南角离配电近,留给熨烫区,蒸汽机和烫台不能乱摆。
靠门口隔一小间,线长办公室。
不用大,能放两张桌子、一块黑板、一本计件账就够。
马云飞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停住。
线不能只画好看。
人走得顺,活才干得快。
他绕到西北角卫生间。
门板歪着,铰链锈死一半。
马云飞抬脚轻轻一推,里面一股陈年潮味冲了出来。
墙皮鼓起,水泥地裂了几道口子。
马云飞拧开水龙头。
先是吱呀一声空响,接着管子里咕噜咕噜,喷出半截黄水。
锈水溅到池子里,冲出一条泥线。
老许跟在后面瞅了一眼,“水管倒没断,就是锈得狠。多放一会儿,应该能清。”
“能用就行。”
马云飞关上水,手指在池沿上抹了一下,全是黄锈。
工人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厂里,厕所、水、洗手池都不能糊弄。
高薪把人叫回来,不是让人换个地方受罪。
他走回车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标语。
空口号贴了五年,厂房照样荒了。
等投产后,墙要重新刷白。
标语可以有。
但要换成质量流程、返工标准、计件单价、工资公示。
让工人一抬头,知道今天干啥,干多少,能拿多少钱。
这比喊破嗓子的口号管用。
老许看他盯着墙,忍不住笑了声。
“马老板,你这是连墙上贴啥都琢磨好了?”
“想好了。”
马云飞把本子合上,“厂房明天上午清灰,下午开始拉线。”
“先刷白一面墙,办公室和计件公示先弄出来。”
老许愣了下,“你还真准备把这儿当正经厂办啊?”
马云飞看他一眼,“不然呢?租来堆破烂?”
老许被噎得一笑,夹着烟盒往门外走。
“行,你有数。我去打个电话,供电所那边不催是真不动。”
开发区管委会的电话在门卫室。
老许去了十来分钟。
回来时,他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了不少。
“老孙接了。”
马云飞转过身。
老许说:“供电所老孙,管这片勘线的。他说明天上午先派人过来看。”
“临时从3号借三十千瓦这事,他不敢嘴上定死,但能先按应急方案看线。”
“正式扩容呢?”
“还得你自己去供电所。”老许抬手点了点他,“材料、厂房合同、机器清单,能带的都带上。”
“别空手去,空着手人家也不好办事。”
“明白。”
“还有啊,”老许看了眼配电房方向,“临时并联就是救急,你这边蒸汽一开,3号那边再满负荷,闸真会跳。”
“一定错峰用电。”
“你说得轻巧,车间一忙起来,谁还顾得上这个?”
“我会让周琪排班,线长盯表。”
老许这才点点头。
他干了这么多年,最怕老板嘴上说得漂亮,真到赶货时啥规矩都不要。
眼前这个年轻人敢砸钱,也敢把细账往死里算。
这就不一样。
马云飞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