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已经落到实处。
接下来,时间就不是按天算,是按小时算。
他出了4号厂房,往开发区门口走。
门口那只公用电话亭漆皮掉了半边,玻璃上贴着“长途请先交押金”。
旁边煤炉上烧着水,冒着淡淡煤烟味。
马云飞拨了3号厂房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三声,陈宇接起来。
“喂,飞云厂!”
“我。”
“云飞?”陈宇那边声音一下提起来,“4号那边咋样?钥匙给没给?”
“拿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陈宇压低的骂声,“我靠,真拿下来了?刘主任这回够麻溜啊。”
“别贫。”
马云飞看着电话亭外的土路,“后天下午,两辆大货车到开发区。”
“约七十二台平车,四台包缝机,还有裁剪台、烫台、整烫配套。”
“全卸3号门口马?”
“改到4号西侧侧门。”
陈宇吸了口气,“这就扩过去了?咱这速度跟打仗似的。”
“本来就是打仗。”
马云飞说:“明天你照两个杂工,先把西侧门口清出来。”
“杂草、碎砖、木头,全拖走。”
“地面不平的地方垫木板,别让机器卸下来磕了底座。”
“行,我找老周家的板车,保证给你清利索。”
“还有,卸货时别让外人围上来摸机器。你负责挡住。”
陈宇嘿嘿一声,“这个我熟。谁手贱,我就让他手疼。”
“别惹事。”
“知道知道,吓唬吓唬,不真动手。”
马云飞停了两秒,换了话头。
“上次招工登记簿还在吧?”
“在周厂长抽屉里。七十来个没录用的,我都没扔。”
“翻出来。”
陈宇听出味了,“要招新人?”
“第一批先筛。”
“咋筛?”
马云飞靠着电话亭木框,声音不高。
“优先本县户籍。”
“这个好查。”
“家里有老人孩子牵挂的,优先。”
陈宇迟疑了一下,“这咋还优先这个?拖家带口,不是更麻烦嘛?”
“有牵挂,才稳。”
马云飞说:“人在外地受过苦,知道一份稳当活值多少钱。”
“家在本县,跑不了,心也容易定下来。”
陈宇那边安静了一下。
马云飞继续说:“登记信息完整的,优先。排队坚持到最后的,优先。在外地流水线做过的,优先。”
“那手艺不行的呢?”
“能培训。但人不稳,培训白费。”
陈宇没再插科打诨,只问:“筛多少?”
“先二十个。明天上午给我名单。”
“我今晚就弄。”
“打电话的时候注意说法。”
“说啥?通知她们来上班呗。”
“别说通知。”
马云飞声音平稳,却像钉子一样落下去。
“她们在外头听够了通知加班、通知扣钱、通知搬宿舍、通知不用来了。”
“换个说法,她们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
过了好几秒,陈宇才低声问:“那咋说?”
“就说,马老板让我问问你,还想不想来飞云试试。”
陈宇又沉默了一下。
这回他没笑。
“小飞,你这……是真把她们当人看啊。”
马云飞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厂房,“工人不是机器。机器花钱买来就能摆,人得愿意留下。”
“明白。”
陈宇声音也收了起来,“我一个个问,不乱喊。”
“名单筛好,给嫂子看一遍。她知道哪些人适合缝制,哪些适合后道。”
“成。”
电话挂断前,陈宇又补了一句。
“云飞,祁会计刚才找你,说账上有个整改单,红笔画得跟判官簿似的,你赶紧回来瞅瞅。”
马云飞眉头一动。
“我马上回去。”
回到3号厂房时,天已经往下沉。
车间里难得静了。
七十四台缝纫机停着,踏板底下还落着线头和碎布。白天轰隆隆的声音一停,反倒显得厂房大了些。
周琪正蹲在成衣筐边清点返修件,额头上沾着一根白线。
见马云飞进来,她立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