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周琪脸上的不服气彻底没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收条,像看几块烫手的炭。
祁秀芬又往后翻。
“第三个问题,成本归集。”
她翻到出货单那页。
“四百件订单做完了,你们知道发出去多少工资,知道买了多少饭,知道水电大概多少。”
“但你们不知道每一件大衣真实成本是多少。”
周琪马上说:“加工费五十块一件,人工多少我能算出来。”
“人工只是其中一块。”
祁秀芬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机器折旧呢?”
“烫台蒸汽电费呢?”
“返修耗线耗料呢?”
“管理人员工资、厂房修缮、电话传真、运输装卸,摊到每件衣服上是多少?”
周琪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祁秀芬继续说:“你们现在看着订单挣钱,是因为现金在往里进。”
“可三千五百件一开,料、工、费全放大了。”
“不做成本归集,哪道工序亏钱,哪块钱白花了,你们根本看不出来。”
马云飞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扎到点上了。
四百件靠眼睛盯,靠人撑。
三千五百件再靠感觉,早晚会出窟窿。
祁秀芬把账本翻到夹单据的位置。
一叠收条、工资表、车票、邮电局传真回执,全挤在一起,用一根皮筋勒着。
她把那捆纸拿起来。
皮筋一松,几张票据散到桌上。
“第四个问题,原始凭证没有按月装订归档。”
周琪赶紧伸手去捡,“我都夹着呢,没丢。”
“现在没丢,不代表以后不丢。”
祁秀芬把一张信用社取现单摊平。
“以后一个月几百张票据,谁来管?”
“面料票、运输票、工资签收、银行回单、税务申报表。”
“少一张大的进项票,可能就是几千块。”
她看着周琪,“你是厂长,需要天天排产、点料、盯工人,还有时间守这些纸吗?”
周琪张了张嘴,最后没硬撑。
“额……守不住。”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脸上有点难看。
马云飞反而点了点头。
能承认守不住,厂长才没糊涂。
祁秀芬把铅笔放下。
她没有继续翻账本。
办公室里只剩隔壁施工的锤子声,一下一下砸在墙上。
马云飞看出她还有话。
“祁姐,再看看,还有吗?”
祁秀芬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账本,而是看向楼下空着的车间。
“一共有五个问题,前四个都是钱。”
她停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个,不只是钱。”
周琪抬头。
祁秀芬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你们没给工人上工伤劳动保险统筹。”
办公室里一下没声。
陈宇皱眉,“姐,这厂才开多久?工人还没满月呢。”
“锋利剪刀、缝纫机针、蒸汽熨斗、裁床电剪。”
祁秀芬一项一项说,语速很慢。
“哪一样不能伤人?”
她直视马云飞。
“小作坊时代结束了。”
这句话落下,隔壁锤子声刚好停了一拍。
祁秀芬继续说:“七十个多人,你可以靠熟人、靠情分、靠当天发钱稳住。”
“以后三百个人呢?五百个人呢?”
“万一有人断指,万一烫伤毁了手,万一家属抬着人堵在厂门口。”
她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没有工伤统筹,公家不兜底,赔钱只是其中一回事。”
“会影响厂子的名声,会被有心人一夜搞臭。”
周琪脸色变了。
她想起那些女工的手。
刘小慧虎口的茧,蔡琴手指上的创可贴,孟翠翠发抖时掉在地上的拆线器。
那不是吓唬人。
是真能出事。
陈宇也不说话了。
他平时不怕混混,不怕闹事。
可真要一个工人断了手,家属抱着孩子跪在门口,他也下不了狠手去驱赶。
“说的漂亮!”马云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祁秀芬。
这五刀,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