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琪快步过去签了单,拿小刀顺着箱缝划开胶带。
刺啦一声,箱盖翻开。
一卷深驼色面料裹在透明防尘袋里,只露出一角。
纸箱夹层里还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印着“申达时装”四个黑字。
张素琴半蹲在纸箱前,拇指和食指捏住面料边缘,指腹来回一捻。
“这是九支羊绒,里头混了点桑蚕丝,差不多十五个点。”
“沪上那边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她把面料抹平,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它,“这料子娇贵,沾水就缩,温度高了还起亮光,不能蛮干。”
周围几台重机平缝机慢慢停了。
女工们都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她们干了大半辈子服装,摸过最好的料子也就是含毛量一半的混纺呢。
眼前这卷深驼色布料泛着暗光,外行都能看出贵气。
马云飞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在夹克兜里。
“听申达说过,这面料一米进价一百二。”
张素琴一上手,连混纺比例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周琪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推那台三万块的电动裁剪机。
“不要用电剪。”张素琴拦住她,语气没商量。
她从口袋里摸出划粉和一把竹木直尺,尺子压住面料,划粉顺边沿走出一道白线。
紧接着,她抄起案头那把六寸老式裁缝剪。
剪刀贴着面料下去,稳得很。
铁片一开一合,顺着划粉痕迹推过去,没有半点卡顿。
剪口平滑顺直,连一丝毛边都没带出来。
第一片前襟裁片落下。
张素琴转身走向二号烫台。
“降温。”
她扫了眼温度表。
“一百二十度就够了。”
“水箱里的自来水放掉,换蒸馏水,别心疼这点钱。”
旁边打下手的李小娟赶紧应声,拧开水阀排空残水,又抱着水壶往里倒。两分钟后,烫台准备好了。
张素琴左手五指张开,稳稳压住裁片,右手提起工业熨斗。
嗤——
雾化极细的蒸汽从底板喷出,穿透深驼色面料。
熨斗在布面上快速游走,她的手腕只是小幅一翻一拧,借着热气把料子往里推。
不到半分钟,平面布料就在她手底下拱出一个立体弧度。
张素琴把布片拎起来。
柔和的曲面,正好贴合人体锁骨到胸口的线条,没有哪怕一毫米死褶。
马云飞靠在承重柱上,指关节在裤兜里轻轻敲了两下。
淮海县这地方,确实埋着不少高人。
……
淮海县城东,新城路家属院302室。
墙皮泛黄起皮,头顶吊扇的拉线断了一半,晃晃悠悠垂在半空。
钱美华身着红色大衣,端着一只豁口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口凉白开。
“我跟你讲,那新机器全是日本重机牌!”
“车间干干净净,地上连个线头都少见。”
“人家那不像糊弄事的厂子!”
刘小慧低着头,怀里抱着三岁半的女儿。
小女孩刚睡熟,口水流出来,糊了她半边袖子。
“妈,我说了,我不去。”
“你先听我说完——”
“不听。”
刘小慧抱紧孩子,把脸别到一边。
“我再也不进服装厂了。”
钱美华猛地把搪瓷缸子磕在茶几上。
哐当一声,水洒了一桌。
“你看看人家那机器!跟陈兴远那破厂能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
刘小慧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都是服装厂,都是老板。”
“陈兴远当年开厂的时候,也说机器全是新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小女孩浅浅的呼吸声。
钱美华的嗓门慢慢低下来。她搓了搓满是倒刺的手,又坐回马扎上。
“小慧啊,咱不赌气,咱算账。”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
“老李在南边工地,一个月累死累活,顶天挣三四百,往家寄二百五都算不错。”
“我六十了,腿又不好,一天糊两百个纸盒子,才五块钱。”
钱美华指了指刘小慧怀里的外孙女。
“妞妞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光一学期三百来块。”
“钱从哪儿来?你跟妈说,钱从哪儿来?”
刘小慧死死盯着女儿熟睡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