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心寒的,便是前阵子那场风波。
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民变,却赤裸裸地暴露出一个事实:
百姓变了。
不再是当年跟着他筚路蓝缕、开天辟地的那群人了。
他们不再懂朝廷的深谋远虑,只凭一腔“良知”便对国策横加指责。
他们从未尝过亡国之痛,却敢为敌国流泪。
刀不在自己脖子上,怎知血是热的?
这些人不是受害者,所以才有资格谈“仁义”。
可大明不能养一群只会哭善的圣母。
太多这样的声音,已经够了。
所以。
他绝不能再容忍,再冒出一个“圣人”来领着百姓对着朝廷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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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动摇国本的事。
哪怕他朱彬不要天命气运,也绝不容许。
“王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回避,“若论治国之道——”
“朝廷该以百姓利益为先,还是以王朝声名道义为重?”
此言一出,王阳明瞳孔微缩。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阁下问得直白,王某若答得直率,还望莫怪。”
“依我之见——”
“朝廷本就是从部落演化而来,本质,是护民之盾。”
“在百姓活命吃饭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道义’”
“轻如浮尘。”
朱彬嘴角微扬,轻轻点头。
“那倘若——”他话锋一转,“百姓自己要求朝廷去守道义呢?”
“朝廷又当如何抉择?”
王阳明眼神一凝:“先生此言何意?”
“百姓非圣贤,岂会主动舍利取义?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替看不见的‘公理’拼命?”
朱彬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王先生太天真了。”
“百姓不是不想,是看不清。”
“简单的道理,他们听得懂。可一旦牵扯权衡、布局深远——”
“刀未落颈,他们永远不知你在护谁。”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古来多少明君锐意改革,削权贵、均田赋、救万民——结果呢?”
“全被钉在耻辱柱上,骂作昏君暴政。”
“推翻他们的,真是那些权贵吗?”
“不。”
“是被煽动的百姓,是举着火把喊‘正义’的乌合之众。”
“他们不懂,自己砸掉的,是唯一庇护他们的屋檐。”
王阳明呼吸一滞,眉头紧锁,额角隐有青筋跳动。
许久,才长叹一声。
“朱兄所言确有其理。”
“但总有些穷苦人,心里明白,只是选择了眼前安稳。”
朱彬摇头,语气陡然冷峻:
“王先生,这话说得太勉强了。”
“若只为眼前利,那为何无数升斗小民,未曾受害,却跟着鼓噪唾骂?冲在最前的,往往不是既得利益者,反而是最无所得的底层。”
“他们图什么?”
王阳明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空气凝滞。
片刻后,他颓然垂首,神色复杂。
“朱兄之智,在下甘拜下风。”
“那依您之见——”
“这天下百姓,究竟该如何看?”
朱彬缓缓啜了一口茶,茶烟袅袅,映着他平静却锋利的眼。
“在我眼里——”
“大多数百姓,不曾见过山外之山,城外之城。”
“他们不坏,也不蠢。”
“但他们容易盲从。”
“一句话,一阵风,就能让他们忘了谁在撑伞。”
“就像当年三国时局。”
“吴人个个骂蜀汉夺荆州,嚷着要伐蜀泄愤。”
“却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仇敌,轻重缓急全乱了套。”
“结果蜀被司马一口吞下,东吴也紧跟着灰飞烟灭。”
“说到底——”
“有些人心里门儿清。”
“可他们装傻。”
“因为要骗百姓,好借势上位。”
“有些人本就糊涂。”
“偏又听了蛊惑,转头装起明白人。”
“一边被骗,一边帮着骗人。”
“这便是世族操控舆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