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还记得分明,可再往下……
她的身子,那些肌肤相亲的日夜,种种具体的情景……
竟都象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即便曾有过那般亲近,回忆起来也只觉蒙蒙胧胧,恍如隔世。
更让陈阳心下不解的是:
“那些日子,我为何会与杨素,日日缠绵?”
这是陈阳来到红尘寺,第七日生出的念头。
每日听着远处传来的木鱼与诵经声,仿佛真如苏无烬所说,受了香火洗濯,心神渐明。
再回想一叶岛上种种,他赫然发觉,那段时日心中的欲念与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
“我修行多年,何以连心中欲念都压它不住?”
是杨素的龙麝香所致,还是自身修行仍有欠缺?
陈阳想不明白。
只是念及苏绯桃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愧疚。
他想回去,想再见见苏绯桃。
也想再见杨素一面……
可每次走到寺门前,总被数十位灰衣僧人静静拦住。
一来二去,陈阳也暂歇了从正门离开的念头,转念想,不如去见一见苏无烬。
可苏无烬似有要事在身,不知去了何处。
陈阳便改去寻那小灵童。
他心里好些疑惑,或可从小师傅口中探得一二。
此后每日,陈阳便在红尘寺里四处转悠,几乎把所有能走的地方走了个遍。
宝殿去了,斋堂去了,连寺庙后面的菜园子都逛过两回,却始终没寻见灵童的影子。
问谁,都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而后沉默离去。
“这小师傅也不知住在何处?”陈阳望着院子里的老松,忍不住自言自语。
被一群闷葫芦似的僧人围住,他头一回觉得,能说会道也是一种福气。
偌大一座寺庙,上下几千号人,每天除了诵经声和木鱼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整个红尘教里,大概也只有那位灵童能跟他正常说上几句话了,可偏偏又找不到人。
找不到,便只能作罢。
日子便在这般单调到近乎寡淡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流过去。
一晃又是七天。
直到这一日……
陈阳正盘膝坐在榻上吐纳,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他膝头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
忽然。
他睁开了眼!
“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笃,笃,笃……
是木鱼声。
“这大中午的,怎么还有人在敲木鱼?”
陈阳早已把和尚们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正午时分是寺里最安静的时候,除了风声和鸟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而且这木鱼声和平时听到的也不太一样……
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偶尔还会突兀地断一下,绝不是正经僧人敲出来的。
声音尤其艰涩,听得人耳朵里一阵发闷。
不象是敲木鱼,倒象是在锯木头。
更奇怪的是,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东边……”
陈阳记得,东厢一带是给香客挂单的客房。
红尘教的师傅们很少在外间走动,寻常人想见上一面都得亲自登上峰顶才行。
他心中生疑,从榻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循着声音,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
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笞,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透着一股沉沉的古意。
那声音近了……
陈阳渐渐分辨出来,那不是木鱼,更不是有人在锯木头……
是琴音。
有人在弹琴。
只是那琴声实在太过刺耳,弦音不准,节奏全乱,硬是把一张七弦琴弹出了敲木鱼,拉锯子的架势。
琴声引他走到了一处小苑前。
这小苑没有门,只有一个半圆形的石拱门,门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拱顶垂挂下来,宛如帘幕。
拱门内是一片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高的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槐树下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拱门,正低着头拨弄着膝上的一张琴。
陈阳站在拱门下,看着那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那人身材极为魁悟,坐在那里便象是一座小山,身上也穿着一件红黄二色的僧衣。
恰在此时……
大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