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了。从国内带来的,快写满了。”贾国良把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页脚标上日期,“这本写完了换新的。你那柜子里还有几本空的,封面印着协会的logo,太大了,占地方。但纸还行,不透墨。”
马美玲把南瓜馒头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一个递给何医生。“趁热吃,凉了就不软了。这南瓜是楼下花坛里结的,玛莎教我施的肥,咖啡渣拌鸡蛋壳,比化肥好使。”
何医生咬了一口,南瓜的甜味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馒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忘了跟你说,加文下午打电话来,说公司总部刚批准了跨州审核试点的最终评估报告。试点期正式结束,四个州的针灸病历审核标准从下个月起全部参照加州的辨证分型新目录执行。正式通知下周发到各签约诊所。”
贾国良放下铅笔。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何医生多解释。一年多前,老方那份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第一次被加文拿去当审核样本时,“辨证分型”这个词连保险公司的内部术语表里都没有。现在四个州的审核员都按这套标准工作。
“林医生上次从旧金山带回的日志里提到,四个州的审核退回原因高度集中在舌苔记录缺失和疼痛评分不完整这两项。”贾国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培训要跟上。审核员手里有标准,但针灸师不知道怎么写,标准就等于白设。你跟加文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下次针灸师协会的培训工作坊里加一个模块,专门讲常见退回原因和正确记录示范。”
何医生点头,把这条记进手机备忘录里。林医生正好从储物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三块硅胶垫,小宋跟在他身后,额头上还留着练习时贴的退热贴痕迹。小宋最近练分层手感练得很勤,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储物间多练半小时,闭眼分层测试已经连续三次全对了。林医生说她再过一周就能正式进入真人操作训练阶段。
“贾老师,刚才小宋练习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现象。”林医生把硅胶垫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第二层筋膜垫上按了一下,“她在闭眼状态下区分筋膜层和骨面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但区分脂肪层和筋膜层时错了一次,把脂肪层误判成了筋膜层。我让她睁眼重新摸,她说脂肪层的回弹手感和筋膜层的韧突破感在闭眼时容易混淆,因为这两层垫子叠在一起的时候边界没有骨面那么明显。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在脂肪层和筋膜层之间加一层薄一点的中介硬度垫片,让初学者先在三层的梯度触感中逐步过渡,再撤掉中介垫片做标准三层训练。”
贾国良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用手指在硅胶垫上逐层按了一遍。脂肪层很软,按下去几乎没有阻力。筋膜层韧,按到某个点会有明显的突破感。骨面硬实,完全按不动。他收回手,点了点头。“你去找一块比筋膜垫稍软、比脂肪垫稍韧的材料,厚度控制在半厘米以内,夹在两层之间做成四层过渡垫,先在你自己手上试,试完写一份使用记录。如果效果确实比标准三层更好,就收入培训手册附录,作为选配训练方案,不做强制要求。”
林医生应了一声,转身回储物间去翻材料。小宋跟在他后面,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一点。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安德森教授打了个电话过来。贾雯雯接的。安德森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但语速仍然不快,字与字之间留着他惯常的停顿。他说史蒂文斯前天晚上因为突发胸痛住进了UCLA医学中心,检查发现冠状动脉前降支近端有一处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狭窄,已经放了支架,手术顺利,目前情况稳定。史蒂文斯在病房里让安德森转告贾医生,说他术后躺在监护室床上时忽然想通了一个他一直没完全弄明白的问题:针刺内关穴治疗心绞痛为什么能起效。他说内关穴是心包经的络穴,通阴维脉,主心胸胃,这条经脉在胸骨后方的循行方向正好跟冠状动脉前降支的供血区域在解剖位置上高度重叠。他以前总觉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一个属于筋膜结缔组织层面的经络通道,一个属于血管解剖层面的供血网络,但这次他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看着造影屏幕上那根堵塞的血管,忽然觉得也许经络和血管之间的空间关系不是巧合。
贾国良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贾雯雯说:“你帮我给安德森回个电话,告诉他几件事。第一,祝史蒂文斯早日康复。第二,告诉史蒂文斯,内关穴治心胸病,不只是心包经的络穴,还是八脉交会穴之一,通阴维脉。阴维脉从足少阴肾经开始,上至咽喉,与任脉交会,主一身之阴血。他在造影里看到的那根前降支血管,在中医的经络理论里对应的是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共同巡行的区域。第三,等他出院之后,我给他做一次内关穴的针刺示范,让他用自己刚放过支架的冠状动脉来感受一下针感传导的方向。”
贾雯雯把这几点逐条翻译成英文,给安德森发了过去。安德森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