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良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已经快写满的病历本。他在补今天讲座上几个听众提问的记录。吴医生问的那个围刺角度稳定技巧,他用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比划了几下,然后用铅笔在病历本的空白处画了一组小指支点的示意图。第一张图画的是进针前小指抵住皮肤的位置,第二张图画的是入皮后小指松开、手腕保持微屈的角度。两张图都标注了手指的发力方向和针尖的预定路径。他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小指支点法,适用于侧卧位围刺,手腕微屈,入皮前小指轻抵皮肤,入皮后松开,保持进针方向稳定。然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备注:此法在硅胶垫第三层骨面阻力模型中无法完全模拟,因为硅胶垫没有真人皮肤的延展性和滑动性,实际操作中还需结合病人的体位微调。
“爸,你画这个干嘛?”贾雯雯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
“记下来,以后培训用。今天好几个针灸师都问围刺的问题,说明这个操作在临床上确实是大家的共同难点。”贾国良把铅笔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讲座上介绍的那二十一份病历,有几个病人已经跟踪快一年了。后续的随访数据如果有明显变化,也记得补进去。特别是小平安,他的手部功能如果再有进步,应该录一段新的视频,跟之前握不稳勺子的那段做个对比,放在示范病历集里比任何文字描述都直观。”
贾雯雯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后续工作”清单里加了几条:联系魏师傅,安排小平安下次复诊时拍摄握笔视频;更新021号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病例的随访数据;把吴医生关于围刺角度的提问整理成一份补充材料,附在示范病历集第三部分的操作技巧章节后面。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清单末尾加了一条:建议把这次讲座的现场问答环节全部转录成文字,按主题分类整理,作为今后培训工作坊的参考素材。
讲座结束后没几天,贾雯雯去了一趟UCLA医学院的医学图书馆。她要去查几篇关于针灸治疗慢性疼痛的系统综述,为示范病历集出版时增加的那一章“辨证分型与循证医学的对接”补充文献依据。图书馆在校园东侧,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门口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医学文献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独立的学习桌,桌上配了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
她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献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校园中心那片大草坪,几个学生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远处能看见医学院大楼的红砖钟楼。她翻开第一篇文献,是一篇发表在《疼痛》杂志上的系统综述,标题很长,针灸治疗慢性偏头痛的随机对照试验荟萃分析:现有证据的方法学质量评估与临床异质性来源探讨。这篇综述她以前读过,但当时没有仔细研究它的纳入标准。今天重新翻开,她特意用荧光笔标出了纳入研究的几项核心特征:所有纳入试验均使用标准化穴位配方,未记录受试者的中医辨证分型,未区分肝阳上亢、气血不足、痰浊上扰等证型亚组。换句话说,这篇综述所依赖的所有原始数据,都是把不同证型的偏头痛病人当作同一个群体来分析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如果假设辨证分型是影响针灸疗效的一个调节变量,而所有纳入的试验都没有控制这个变量,那么荟萃分析得出的“证据等级不足”结论就不是针灸疗效的真实反映,而是研究设计系统性偏差的产物。这个推理在方法学上并不复杂,但要证明它需要一批按辨证分型预先分层的前瞻性临床数据。她翻到下一篇文献,是陈博士那篇系统综述的预印本。陈博士在讨论部分专门辟了一章,分析了辨证分型作为调节变量的方法论意义。他引用了父亲扩展病例中偏头痛四种证型的亚组数据,作为“分型效应量差异”的实证例证。但他在这一章末尾也坦承,这些数据来自临床观察而不是严格随机对照的试验设计,在因果推断上具有局限性。要真正验证辨证分型对疗效的独立影响,必须在预先控制混杂因素的研究框架下重新做前瞻性验证。
贾雯雯把这段话摘抄到笔记本上,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星号。星号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安德森教授的新课题。那份课题的伦理审查批准函上周刚发下来,受试者招募下周正式启动。研究设计的核心正是陈博士在预印本里提到的“前瞻性验证”,所有受试者在入组前都由父亲进行辨证分型,然后按证型分层随机分配到针刺组和常规治疗组。入组筛查时同步记录脉象、舌苔和经络触诊结果,后续数据分析时将证型作为预设亚组变量纳入统计模型。这是第一次有人按这种方式做针灸临床试验。
她把文献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草坪上那几个正在收毯子的学生,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