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药材

    马美玲拉开最底下一格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铺抽屉底用的旧报纸。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上面压着一根干透了的艾条。她把艾条拿起来闻了闻,说这还是你爸去美国之前自己卷的,艾绒早就不起效了,但味道还在。

    贾雯雯站在诊室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她小时候在这个房间里写过作业,趴在候诊的长椅上,一边抄药方一边听着里屋传来父亲的叮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熟地黄三钱。她抄完药方就跑去院子里抓蚂蚱,抓回来放在玻璃瓶里,放在药材柜上面,第二天忘了喂,蚂蚱死了,她哭了一下午。后来父亲在药材柜最上面那格放了一只木雕的小蚂蚱,说这个不用喂,永远死不了。她踮起脚尖摸了摸药材柜顶部,木雕蚂蚱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很多年前搬家时弄丢了,也许是父亲自己收起来了。

    “你小时候在这里背过《药性赋》。”马美玲指了指诊室角落里一把旧椅子,“你爷爷坐着这把椅子,你站着,背不出来不能吃饭。你背到‘当归甘温,生血补心,扶虚益损,逐瘀生新’那一句的时候,你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上,说你背得对,当归最要紧的就是生血补心四个字。”

    贾雯雯在旧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晃,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她想象祖父坐在这把椅子上给病人诊脉的样子,那时候诊室里没有电子病历,没有影像学数据,没有疼痛评分量表。祖父用三根手指按在病人寸口上,闭着眼感受脉搏的深浅快慢虚实,然后拿起毛笔在处方笺上写下方子,字迹跟父亲现在写的一模一样。

    “这间诊室以后怎么用?”贾雯雯问。

    “你爸说空着就空着,不急着做决定。”马美玲从墙角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地,“东西都在就行。药材柜在,椅子在,墙上挂匾的钉子眼还在。等哪天你爸在外面跑不动了,想回来坐诊了,这间诊室还是他的。”

    贾雯雯帮母亲把诊室的地扫干净。她把药材柜的抽屉一格格拉开,用干抹布擦掉积了多年的灰尘。每擦一格抽屉,她就念一遍标签上的药名。当归、白芍、川芎、熟地黄、党参、黄芪、白术、茯苓。这些药名她在父亲的病历本上看过无数次,在翻译成英文的过程中拼写过去成千上万次,在洛杉矶诊所里帮病人解释过无数次。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念出口来,用老家的话,在老家这间诊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念到最后一格抽屉时,发现抽屉底部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处方笺。她小心地把纸抽出来,上面是祖父的字迹,墨色已淡但笔画仍然清晰:贾氏医馆,悬壶济世,心正药真。处方笺右下角盖着一方红印,印泥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四个篆字,贾氏医馆。她把这张处方笺拿给母亲看。

    马美玲接过去,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这是你爷爷开业那天写的。那时候你爸才十几岁,站在旁边研墨。后来这张纸一直压在诊桌玻璃板下面,搬了几次家都带着。没想到最后藏在这里。”

    贾雯雯把处方笺小心地夹进手机壳后面的夹层里,按紧,又用手掌压了压,确认不会掉出来。她决定把这个带回洛杉矶,跟何医生那块“悬壶济世”的旧木匾放在一起。

    晚上,马美玲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炖了一锅羊肉汤。

    汤里放了王大叔送来的白萝卜,切成滚刀块,跟羊肉一起用文火炖了将近两个小时。萝卜块炖得透明,用筷子一夹就断,羊肉软烂脱骨,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这萝卜就是比洛杉矶买的好。”马美玲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洛杉矶超市里的白萝卜水分少,炖半天都不见软,咬起来发柴。王大叔说禹州的土是沙壤土,种出来的萝卜含水量高,适合炖汤。”

    贾国良端着碗,喝了口汤,没说话。同样的一锅羊肉炖萝卜,他在洛杉矶做过好几次。羊肉是从何医生介绍的那家清真肉铺买的,萝卜是马美玲在华人超市挑了又挑的。但每次炖出来,萝卜的口感都不对,不是太硬就是太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入口即化。他以前以为是自己火候没掌握好,现在知道了,是萝卜不一样。禹州沙壤土种出来的萝卜,细胞壁更薄,果胶含量更高,在同等炖制条件下更容易达到酥烂口感。这个道理和蜜炙禹白芷的焦糖层控制在两毫米以内是一样的,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水土的问题。

    “昨天你跟何医生说要存病历记录的事,我想了一下。”贾雯雯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加工工艺记录不能只存一份。建议做三份,一份存合作社车间档案室,一份存何医生诊所档案柜,还有一份做电子版上传到云端。这样不管哪边的原始记录丢了,都不至于断档。”

    “何医生说她有个想法。”贾国良放下碗,“洛杉矶诊所的网站已经放了示范病历集下载,接下来可以把药材加工记录也放上去。以后哪个针灸师想用禹州的药材,直接上网查,挥发油含量、炮制工艺、出口资质编号,全部公开透明。”

    第二天上午,贾雯雯一个人去了禹州市中医院。

    她约了市中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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