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昨天从旧金山发来一封邮件,说他的继任者下周到岗,是个刚从公共卫生学院毕业的年轻审核员,对针灸的了解仅限于文献综述里的那几行结论。安德鲁在邮件里问何医生,能不能让这个新人来诊所跟几天门诊,就像加文当初带他过来一样。
何医生当时没有立刻回复。不是不想帮,是她得先跟贾国良商量。诊室里多一个观摩的人,病人的感受要放在第一位。她打算明天一早跟贾国良提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何医生到诊所时贾国良已经在诊室里了。他坐在治疗床边,面前放着那三块硅胶垫,正用一根钝针在第一块垫子上反复做进针的动作。动作很轻,针尖穿过第一层硅胶时几乎看不出停顿,到第二层时手腕微微一顿,然后停住。
“林医生把第三层的手感摸准了没有?”何医生靠在门框上。
“差不多了。昨天下午我让他闭着眼睛测了二十次,错了一次,把筋膜层当成骨面了。”贾国良把钝针放下,“再多练几天应该能过关。你找他有什么事?”
何医生把安德鲁邮件的事说了一遍。贾国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问这个新人来了之后是只看还是也要上手。何医生说只看,不动针,也不碰病历,就是坐在角落里观摩。贾国良说那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观摩之前先把安德鲁写的那本针灸病历审核要点手册读一遍,读完了再来看,不然看不懂。
何医生当天上午就给安德鲁回了邮件。下午安德鲁的继任者发来了自我介绍,一个二十多岁的白人姑娘,叫艾米莉,在邮件里说她已经开始读那本审核要点手册了,读到“辨证分型不是一次性标签”那段时觉得很有意思,想亲眼看看这个动态过程在诊室里是怎么发生的。她还问了一个问题:手册里提到的“证型转归”,在病历上应该怎么记录才符合审核标准。
何医生把这封邮件转发给贾雯雯。贾雯雯看完之后想了想,回复说等艾米莉来诊所那天,她可以把周医生整理的那份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记录拿给她看,那是目前培训手册里最完整的一份示范案例,从初诊到维持期的每一次证型调整都附了对应的症状变化和选穴依据。
艾米莉来诊所那天是周四。她比预约时间早了十五分钟,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那本已经翻得有点卷边的审核要点手册。何医生把她安排在林医生诊室的观察椅上,因为林医生今天上午有几个证型相对简单的复诊病人,适合用来做入门观摩。
第一个病人是付建国。他的胃食管反流已经进入维持期,这次是来巩固治疗的。林医生给他诊脉时,艾米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左边一栏写着“症状”,右边一栏写着“穴位”。她看见林医生在付建国手腕上按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写了“脉弦细,较前次明显好转”,又在穴位栏里写了中脘、足三里、太冲,然后在太冲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行英文缩写,意思是肝经原穴。
起针之后,艾米莉问林医生一个问题。她说她在手册里读到中医把胃食管反流归为“肝胃不和”,但她在公共卫生学院学过的消化系统疾病分类里,胃食管反流被归为食管动力障碍。这两个分类体系怎么对应?
林医生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她去找贾国良。贾国良刚收完一个腰痛病人,正坐在诊室里喝茶。他听完艾米莉的问题,放下搪瓷缸子。
“食管动力障碍是结果,不是原因。胃食管反流的病因不只是食管括约肌松弛,情绪紧张、压力过大、作息紊乱都会通过影响肝的疏泄功能干扰胃的和降。肝气不舒,横逆犯胃,胃气上逆就泛酸。你那个分类体系把它归为食管动力障碍,只描述了最后一环。中医的肝胃不和是往前推了一步,问了病人泛酸之前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胁肋胀满,有没有口苦。诊断体系不一样,问的问题就不一样。”
艾米莉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她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里面写了一行字:往前推一步。然后她又翻开那本审核要点手册,找到“辨证分型与选穴的对应关系”那一页,在页脚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今天贾医生补充,诊断体系决定问诊方向。备注旁边标注了日期和付建国的病历编号。
下午的门诊结束后,何医生把周医生整理的那份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记录递给艾米莉。艾米莉接过去翻了几页,看到第三次复诊时疼痛评分从八分短暂回升到七分的记录。周医生在旁边解释说这个病人复诊前跟家人吵架了,舌苔增厚,贾医生在原方里加了太冲泻法,后续评分重新回落。艾米莉用手指沿着那根蓝色的疼痛评分折线从峰值往下划,停在最后一次复诊的二分节点上,若有所思。
“所以审核的时候不能只看评分有没有降,还要看评分波动有没有合理的辨证解释。如果有波动但病历里记录了诱因和调整方案,这个波动本身反而是辨证论治动态过程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