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贾雯雯在何医生的办公室里开了一次简短的工作讨论。讨论的内容是艾米莉下周正式参与旧金山分部审核工作之后,需要一份标准化的审核参考模板。何医生建议把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维持期记录、以及周医生那批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数据合在一起,编成一本示范病历集,每一种病种只放一份最完整的病历,附上审核要点注解。每份病历后面都留两页空白页,让审核员在实际使用中可以随时补充批注。
贾雯雯负责整理病历和翻译审核注解,周医生负责核对数据和图表的准确性,何医生负责最终审校。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茶几上摊满了病历复印件、表格草稿和何医生泡的铁观音。何医生最后说这份病历集不用太厚,重点是把每种疾病的辨证逻辑和证型转归过程写清楚,让新来的审核员能理解针灸治疗不是一次性的干预,而是一个动态调整的临床过程。
贾雯雯把讨论的结果整理成一份工作计划,发给加文和艾米莉。加文回复说旧金山分部那边正需要这样的参考材料,建议定稿后给他寄两份正式打印版,一份留旧金山分部存档,一份作为审核员的内部培训材料。艾米莉在回复里说,等她下周正式上岗之后,她审核的第一份病历就会试着按照示范病历集的逻辑来分析。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王大叔的儿子从国内发来一条消息。消息很简单: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出口资质正式批下来了。随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是河南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出口药材质量许可证,证件号旁边盖了红章。照片角落里露出一角老式办公桌的抽屉把手,抽屉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王大叔当年挂药房门帘用的旧绳头,换过好几茬门帘了,绳头没换。
贾国良把这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许可证上的每一个字。然后他把手机递给贾雯雯。
“这份资质批下来以后,禹州的药材以后可以整柜走海关检疫,不再按普通农产品报关。药材的身份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名字变了,是种药材的人有了跟别人谈判的话语权。以前中间商压价,他们说不出理由;现在许可证上写着产地、炮制方法和质检标准,每一批货都有独立编号,药农自己说了算。”
贾雯雯想起王大叔那张手写的便条:三代了,药材不断。她以前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人情,是传承,是爷爷的爷爷一直种药材。现在她知道,光有人情不够。不断的前提是每一代都有人愿意去做出力不讨好的事,父亲愿意一遍遍把药材的临床反馈写成英文病历,王大叔愿意把每一批药材的质检报告补全到能通过海关的标准,何医生愿意把低收入老年人的用药记录整理成符合保险审核要求的档案。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热闹的,但一件都不能少。
当天晚上,贾雯雯在电脑上打开她那篇写了很久的报告。她在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那一章里找到了魏平安的记录,在后面补了一行备注:今日收到禹州道地药材出口资质正式获批的通知,本研究中部分针灸治疗配合使用的中药饮片已具备出口标准资质,后续使用的中药饮片将优先选用已获批的出口标准药材。写完这行备注,她又打开致谢部分的草稿,在何医生和林医生名字下面加了王大叔和他儿子的名字,括号里注明:河南省禹州市中药材种植合作社,负责本研究中所用道地药材的种植、炮制及出口资质申请。
她刚把致谢部分改完,抬头看见父亲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他那本旧病历本。他翻到本子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条记录说:这个病人用的禹白芷就是王大叔寄来的第一批样品,当时何医生还没有把它正式纳入药房采购,只是试着给几个慢性鼻炎病人用。后来病人反馈说通鼻窍的效果比唐人街药铺里买的普通白芷好,何医生才决定正式采购。他让贾雯雯把这条临床反馈也加到报告里去,不是因为这是数据,是因为这是真人说的事。
周日,洛杉矶下了一场小雨。马美玲撑着伞在花坛边清理枯叶,薄荷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番茄的藤蔓上新开了几朵小黄花。玛莎老太太从隔壁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她读书俱乐部那位失眠的朋友写的感谢卡。感谢卡里面夹着一张便条,写的是英文,字迹认真但有些颤抖:谢谢贾医生教我按摩合谷和列缺。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才醒,不是五点钟。虽然只差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让我觉得我睡够了。便条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马美玲把感谢卡放在诊所茶几上,用薄荷茶压住角。贾国良从诊室里出来,看见那张卡片,拿起来让贾雯雯翻译给他听。听完之后他把卡片放回原处,手指在卡片的笑脸图案上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贾雯雯记了很久的话:从五点醒到五点半醒,就是这半个小时最难调。这不是靠针扎出来的,是靠她每天睡前自己按那两个穴位,按了两个月。穴位能教会人自己调整自己,这才是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