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平安的记录整理完,光标停在下一行。那里是她预留的“后期随访计划”一栏,空着还没有填。她想了想,在栏内写下:继续每周两次针刺治疗,重点观察右手精细动作的改善趋势。下次复诊时建议魏师傅用手机拍摄平安握笔的短视频,作为动态随访记录的补充。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走到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王大叔刚从国内发来的微信消息,语气很急,连着好几条。
“说今年新收的禹南星品质比往年好,切片断面颜色清透,九蒸九晒之后质地更韧了。还发了张照片。”
贾国良把照片放大给贾雯雯看。禹南星的切片整齐码在白瓷盘里,颜色均匀,断面有光泽,旁边摆着质检员的签字单。
“王大叔说今年这批禹南星的单子已经报给市里审核,出口资质申请过了以后可以直接按道地药材标准报海关检疫,不再归在普通农产品里。”贾雯雯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国,说村里几个老药农想请你吃饭。”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王大叔上个月寄来的那张手写便条的照片,贾医生,你爷爷当年在禹州坐诊的时候,我爹给他供药材。你爹给俺爹写过一张收药的钱帖,俺爹裱在镜框里挂在堂屋。现在你儿子不在家,你闺女在。俺儿子也在。三代了,药材不断。
“等这批禹南星的出口资质批下来再说。”贾国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去之前,这边还有几件事要做完。安德森那个新课题的辨证标准还没定,加文的新目录还有两份示范病历要补,何医生那边带教培训的模板也要整理完。”
贾雯雯点头。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又加了几条,然后把手机放在父亲手机旁边。两部手机并排搁在茶几上,屏幕都亮着,一部显示着禹州药材基地的照片,一部显示着洛杉矶诊所下周的预约排班表。
几天后的下午,黄彼得的论文通过了二审,编辑部发来正式录用通知。他第一时间把邮件转发给贾国良,并在正文里写了一句话:这篇论文的审稿人意见里有一条让我印象很深“作者团队在讨论部分明确指出,本研究的局限性之一是无法排除操作者经验对治疗效果的影响,但这条局限性反过来也说明,针灸临床研究亟需建立对操作者经验水平的评估标准。”这是你一直坚持的观点,现在被写进了正式发表的论文里。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正在整理当天的出诊记录,听完之后把笔搁在病历本上。
“这个审稿人说得对。操作者的经验水平怎么评估,不是看执照考了多少分,是看他有没有在自己身上找过针感、有没有把辨证分型跟穴位组合的对应关系在病历上写过几百遍。”贾国良重新拿起笔,“你帮我回信给他,就说我说的:这篇论文把操作者经验写进局限性是件好事,但以后最好能把它写进纳入标准里。”
隔天傍晚,何医生把诊所所有人都叫到了候诊区。
不是开会。是拍照片。
上次那张新铺面开业的合影是大家随手拍的,背景乱,人也站得不齐。何医生说今天补一张正式的。她把自己的手机交给隔壁按摩理疗师里卡多,让他帮忙按快门。里卡多用不标准的中文说“一、二、三”,所有人都在笑,不是因为他的发音,是因为马美玲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忽然从身后端出来一盘刚蒸好的馒头,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别碰倒了别碰倒了”。
林医生和周医生站在后排,白大褂上还沾着上午做艾灸时落下的灰。何医生站在贾国良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好的新目录示范病历封面。贾雯雯站在父亲的另一侧,怀里抱着那本檀木针盒。贾国良坐在前排正中间,马美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护着馒头盘子。
这张照片后来被何医生洗出来,装进相框里,挂在候诊区的墙上。相框旁边是父亲那块生铁铸的老门牌,门牌下面是何医生那块“悬壶济世”的旧木匾。木匾的右下角多了一张便签,是贾雯雯贴上去的,上面写着:本诊所针刺操作规范培训体系五个模块的理论考核大纲及实操自练记录表,见左侧档案柜第三层。
这张便签被贴上去的那个下午,周医生正在档案柜前翻查林医生整理的骨面阻力识别模块的硅胶垫模拟方案。林医生已经用不同硬度的硅胶做出了三层模型,最上层模拟皮下脂肪的柔软触感,中间层模拟筋膜层的韧性,底层模拟骨面的硬质阻力。他在每个模型上都标注了对应的进针感觉描述,最下面一行写着:此方案尚未在真人身上验证,仅供触觉训练使用,不作为临床操作标准。何医生看完说明之后在方案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待贾医生审阅后确定是否纳入第三模块正式培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