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
“还没。”贾雯雯把封面抚平,“只是中期报告。后续的随访数据还要继续补充。”
马美玲拿起报告翻了翻。她看不懂英文,但认得里面夹着的几张照片。一张是父亲在社区中心做讲座时拍的,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下面坐满了各种肤色的老人。一张是魏平安第二次来复诊时拍的,孩子坐在治疗床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再蜷着了。还有一张是前几天在何医生诊所拍的,贾国良正在给林医生示范合谷穴的进针角度,周医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这张拍得好。”马美玲指着最后一张,“你爸教人的时候,跟他爸当年一个样。”
贾雯雯凑过去看。照片里父亲的手指按在林医生的虎口上,嘴巴微张,应该是在说进针的深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认真。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父亲给她讲作业,不管是数学题还是后来的生物课,都是这副表情。
“我爷爷教我爸的时候也这样?”
“一样。你爷爷教徒弟的时候从来不夸人,只会说‘再来一次’。你爸小时候被他训哭过好几回。”马美玲把报告放回茶几上,“后来你爸当了爹,训你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再来一次。你们贾家的人教东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贾雯雯想起林医生被父亲骂哭的那个下午。她追到走廊尽头,看见林医生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墙抹眼睛,背心边沿勒出两道深筋。她告诉林医生,父亲当年跟着爷爷,头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针。林医生后来把这段话记在了培训笔记的扉页上。
厨房里的水开了,马美玲转身去关火。贾雯雯把报告收进文件袋里,准备明天带到诊所给何医生看。她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楼下花坛里,玛莎老太太送的番茄已经红透了,马美玲用旧布条绑的竹竿稳稳地撑着藤蔓。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和半年前她刚回洛杉矶时一模一样。但很多别的东西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加文来诊所送一份文件。他最近跑唐人街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何医生开玩笑说候诊区应该给他设个专座。
“不是什么正式文件。”加文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安德鲁让我带给你们的。他下个月要调去旧金山分部,走之前想把手里所有关于新目录的资料整理好交接给继任的人。这份是他自己写的针灸病历审核要点,算是他这几个月跟你们学的东西总结。”
贾雯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档,大约七八页,用表格和要点形式列出了针灸病历审核的关键项目。第一项是辨证分型与选穴的对应关系,第二项是治疗前后症状变化的可量化指标,第三项是减药记录的完整性。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有些地方还用括号标注了中文术语,肝阳上亢(Liver Yang Hyperactivity)、气滞血瘀(Qi Stagnation and Blood Stasis)、围刺(Encircling Needling)。
“他连中文术语都记住了?”贾雯雯有些惊讶。
“他说这些术语在英文里找不到完全对应的翻译,强行翻译反而会丢掉原意,不如直接保留拼音加英文注释。”加文笑了笑,“一个公共卫生政策研究员,被你们训练成了半个中医术语专家。他在最后一页写了致谢,你看看。”
贾雯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感谢贾国良医生,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病历不是用来对付保险公司审核的,是用来记录医生如何理解病人的。感谢贾雯雯女士,她翻译的每一份病历都让我看到一个病例是如何从症状变成辨证再变成治疗方案的过程。感谢何医生诊所的所有人,你们让我知道唐人街的诊所不只是诊所,是一条街的根。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正在给针具消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安德鲁,他以后还做不做针灸目录的审核?”
“做。他在旧金山分部也要建同样的目录。”加文说。
“那你帮我把这份东西复印一份,我留着。”贾国良把消毒好的针一根根放进针盒里,“以后有新来的审核员不懂中医,可以拿这个当入门教材。”
周五傍晚,贾雯雯在诊所里碰到周医生。周医生刚结束下午的门诊,正在收拾治疗床上的床单。她最近开始独立接诊一些证型相对简单的初诊病人,偏头痛、肩周炎、腰肌劳损这一类。何医生说她的针法进步很快,尤其是三阴交的进针角度,斜刺向上时麻感往大腿内侧走,直刺时酸胀感局限在局部,两种不同的针感传导方向她已经能稳定区分了。
“小冉姐,你那个报告写得怎么样了?”周医生把床单叠好放进储物柜。
“中期报告刚交上去,后续的随访数据还要继续补。”贾雯雯靠在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