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辞职
员会发来的,内容是批准贾雯雯以研究助理身份加入即将启动的辨证分型前瞻性研究课题组。他说,这份工作有津贴,不多,但足够你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贾雯雯接过信,看见信纸末尾的批复日期,是两周前。她抬起头看安德森,安德森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架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了。

    十一月初,洛杉矶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花坛的薄荷叶上,马美玲种的那几棵番茄被雨水打歪了一棵,她用一根竹竿和旧布条重新撑起来,竹竿顶上绑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贾国良站在诊所窗前往外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老家诊室里也种过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来看病的病人有时候等得久了,掐一片叶子揉一揉闻一闻,说这味道提神。后来那盆薄荷被一个来抓药的小孩连根拔起,他也没生气,把土重新培好,插了几根新茎,一个月之后又长满了盆。

    “爸,陈博士发邮件来了。”贾雯雯从候诊区走进来,“他的系统综述今天正式投稿了,你分证型的数据作为亚组分析被纳入讨论部分。他在致谢里加了一句:感谢贾国良医生提供辨证分型临床数据,并帮助笔者理解针灸临床个体化治疗的基本逻辑。”

    “什么叫帮助笔者理解?”

    “就是说,你把他教会了。”

    贾国良笑了一下。“我没教他,是他自己愿意学。愿意学的人不用教,看几遍就会了。”

    雨停了。何医生从药材柜那边端过来两杯热茶,一杯给贾国良,一杯给贾雯雯。林医生在隔壁诊室里给一个肩周炎病人收针,隔着墙能听见他在问病人“这个角度抬起来还疼不疼”。周医生坐在候诊区角落里翻看新印好的带教培训手册,手册的封面上印着何医生拟的标题:辨证论治临床操作规范,从针感训练到证型转归。

    贾雯雯捧着茶杯,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她看见档案柜里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扩展病例记录,从莉莉的痛经到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从阿米拉母亲的肩袖损伤到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从黄彼得的质子泵抑制剂停药记录到魏平安的第一次针刺,那个脑瘫孩子还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灵活地握笔,但他的父亲上周告诉何医生,小平安最近用手抓东西比以前稳了,而且愿意主动去抓,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发现自己的论文虽然还没写完,但论文里需要回答的问题,在这些档案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些答案不是用统计软件算出来的,是用一次次诊脉、一次次选穴、一次次在病历本上写下“证型未变”或“证候要素消退”累积出来的。

    她走回父亲身边。贾国良正在给一个新病人写病历,笔在纸上走得稳稳的。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晴了。”

    贾雯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花坛里的薄荷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马美玲撑着的那根竹竿上,旧布条不再晃了。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份写了很久的报告,在最后一页的结尾处打上了一行字:本研究的数据收集工作至此基本结束,但临床观察仍在进行中。以下为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汇总。

    光标停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关掉文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洛杉矶,天空正在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