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句话:何医生对WellConnect如果提起诉讼,最好能在进入法庭程序之前就达成和解。刘律师给何医生提供的信息称,WellConnect的母公司三个月前刚启动了一轮面向旗下医疗服务类项目的ESG审核,很在意公众和监管层对“服务公平性”和“中小机构可得性”的评价;如果何医生愿意将她跟贾国良医生共同整理的辨证分型标准化病历作为非商业用途公开发布,WellConnect可能会因为舆论风险而选择撤回对诊所的评级调整。
“他们可以不在乎一个诊所的死活,但会很在意那些大型保险合作方因此向他们发送的核查函。一旦有保险合作方要求复核,事情就从‘单方面履行商业权利’变成了‘是否建立行业准入壁垒’。这个压力他们不一定愿意扛。”
何医生选择了和解。不是因为她不生气,而是因为她算过时间。打一场商业诉讼至少要一年,一审出结果之前诊所的保险直付资格依然冻结。一年之后就算官司赢了,病人也早就在漫长的等待里走光了。
她签下和解协议那天,贾国良在何医生耳边说了两句话:签字是为了让这间诊所留一口气,不是为了认输。只要能活下来,以后的账可以慢慢算。
和解协议签完不到一周,何医生重新申请保险直付资格的补充材料已经投递出去。与此同时,贾雯雯把何医生诊所里凡是跟研究项目扩展病历相关的档案全部做了一轮合规加固,每一页都补了辨证分型和穴位的对应说明。刘律师建议她把何医生同意公开发布的几份去标识化病历一起寄给加文备案,同步抄送加州针灸局,再把抄送记录截图存档。
做完这一切的傍晚,贾雯雯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老式的铁观音茶壶,忽然想起何医生第一次来公寓那天。那时何医生带了两袋虾饺,马美玲在厨房里打蛋花做酸辣汤,两个中年女人一见面就在灶台边聊起来,一个讲河南话,一个讲广东普通话,谁也不影响谁。
她原本以为那种场景只是普通的社交。现在回头看,那场“厨房外交”帮父亲搭起来的桥比任何合作协议都牢固得多。因为何医生不是合作伙伴,是盟友。盟友是不会在传真件面前低头的。
WellConnect撤回原定评级调降通知的那天是周三。何医生接到传真之后,在诊所里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只是把那张纸复印了两份,一份锁进档案柜里,一份贴在候诊区的公告栏上。
她说这是给以后看的。
黄彼得是当天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他最近在跟安德森教授和贾雯雯一起,帮父亲的扩展病例写一份正式的中期数据分析,顺便把他自己胃食管反流的治疗经过也整理进去了。这是他主动提的,没说任何大道理,只是在病历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本例患者本人为医学院药理系副教授,自述质子泵抑制剂治疗失效后经六次针灸调理停药,症状缓解持续超过十二周。
这行备注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贾国良。
“这份病历可能会被人拿去用作商业用途分析。但如果要用,请你让我签字。不是签字授权给他们,是签字让它留在你的研究证据体系里。”
贾国良接过那份病历,仔细看了一遍全部签字页,然后放进了自己那本已经翻旧的檀木针盒旁边的病历本夹层里。
“放在这儿吧。这本子里记的东西,除了病人自己和能帮到病人的同行,谁也别想拿它去卖钱。”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