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医疗事故,是一家商业医疗网络公司突然发了通知,说根据内部评估结果,何医生的诊所不再符合指定服务提供者的评级标准,从下个季度起暂停保险直付结算。这家网络公司手里握着三家大保险公司的指定服务商名单,从名单里被踢出来意味着很多依靠商业保险来诊所做针灸的病人以后没法直接结算了。
何医生拿着那份通知在诊所里坐了一下午。诊所开了十一年,病人里六成靠商保直付结算,剩下四成是现金自费或政府补贴的老年人。六成的收入如果断了,诊所最多撑半年。
贾雯雯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当天晚上。何医生没打电话,是她自己路过的时候看见诊所灯还亮着。何医生坐在她平常收针后习惯坐的那把旧藤椅里,手上握着那份传真件,纸都被攥出了褶皱。
何医生把事情说了一遍,把那份通知的附件递给她。贾雯雯看完最后一页的落款,是一家叫WellConnect的商业医疗网络管理公司。做的是搭建医疗网络系统,把各类诊所包进自己的指定服务商目录,再替保险公司统一结算。这种公司不做保险,也不做医疗,只是在中间转单据抽佣金。但因为它掌握了几家大保险公司的网络服务授权,踢出一个诊所几乎不需要举出什么实质性的临床理由,一个风险评级调整就够了。
“我和他们的合约去年刚续过。去年续的时候评分还是A级。”
“风险评级为什么突然调了?”
何医生指了指传真件上被划了横线的一行字:混合执业模式,非标准化诊疗记录占比过高。
“就是说我的诊所里有一部分病历是按中医辨证分型来写的,不是按他们习惯的标准格式,因此定性为不能标准化处理的业务风险。我这些病历大部分还是用我自己执照签的,你爸是帮我整理的部分只是少数几份,只这一部分就足以在审计报告里被当作争议纪录了。”
贾雯雯把那份传真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仅仅是因为病历格式问题,正常的网络管理公司会先发整改通知,限期修正之后再评估。直接取消资格而不给整改期,意味着对方是想拿这件事杀鸡儆猴,给所有愿意接纳贾国良的人看。
她把传真件折好放进包里,说天亮之前一定想出办法。何医生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候诊区那张旧茶几旁边,摸了摸桌面上被茶杯烫出的印子。
“这间诊所是我刚拿到执照那年租下的。当时这条街上一共只有三家店,隔壁是家洗衣店,对面是家五金铺。现在洗衣店早关了,五金铺也搬了,就我这还开着。要是它最后不是被病人抛弃,是被一个你爸看病不收钱、我也不乱开贵的药的中医诊所因为网络公司的一纸评估就判了死缓,那我就不懂这个行业到底要求从业者什么样的规矩了。”
贾雯雯连夜查了WellConnect的股东结构。查到第二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冒了出来。这家医疗网络管理公司并不是由贝内特资本直接控股,但它的母公司跟贝内特旗下的被投企业在同一家私募基金下面。贝内特是那家基金的LP之一,虽然不是直接运营方,但在基金投委会里拥有可以影响决策的席位。
她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何医生,而是先给加文·沃克发了一封邮件。加文是那家一直跟他们在病历和疗效数据上反复过招的保险公司审核主管,但在上一次针灸目录存留的审查中,他投票保留了针灸相关理赔项目。
加文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就回了邮件,说他看到了WellConnect发给合作保险公司的内部备忘录副本。上面明确提出了一句话:鉴于近期替代医学领域非标准化诊疗行为引发的监管风险,建议各网络管理公司审慎评估混合执业模式诊所的合作风险。
“这封备忘录的措辞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它没有点名何医生的诊所,也没有禁止保险公司继续跟何医生合作。但它把‘混合执业模式’和‘监管风险’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暗示本身,在业内就已经是在传递明确的信号。如果保险公司后期主动配合清查这类诊所,WellConnect就可以辩称自己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在保险公司手中。”
贾雯雯给加文回了一封邮件问了一句话:贝内特资本的人有没有直接跟你们接触过?
加文没有在邮件里明确回应,只说近期有几家替代医学方向的投资方来做过非正式的业务咨询,问的是针灸诊所的风险评级模型怎么设计才能更“稳定”。他说如果贾雯雯想在不暴露商业敏感信息的前提下找到这些痕迹,可以试着去翻所有公开的尽职调查报告,以及几份已经流出的行业研讨会纪要。
贾雯雯没有再追问,加文已经把自己可以说的全部说出来了。他一个保险审核主管不能在邮件里直接指控一家投资机构,但他划清楚了所有公开信息可以查到的路径。
开庭前三天,刘律师在电话里用一种很沉稳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