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死心的投资商
    当天下午,贾雯雯把父亲画的流程图用英文整理成一份标准操作规范草案。安德森教授审过之后,同意将这份草案作为研究项目的中期附件提交伦理审查委员会,作为研究透明化的一部分备案。

    提交完备案文件的那天晚上,贾雯雯坐在电脑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电脑里的病例观察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今天提交的备案文件,是父亲来美国之后第一次主动向外部体系阐明自己的方法论边界。他没有说“中医不需要你们来验证”,也没有说“我治好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把自己的一套东西拆开来,把所有可以被验证的部分交给别人审查,把暂时无法被验证的那部分坦诚地留在未来。这也许就是何医生说的那道门槛。旁人看得见门槛有多高,却跨不过去,除非他们也花上三十年去搭脉辨舌。

    周五傍晚,贾雯雯从图书馆回来,发现公寓门口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轿车。迈克尔·陈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贾小姐,方便聊几句吗?”

    “你说。”

    “我们对上次的方案做了一些调整。总部批准了提高技术股比例的方案,上限可以给到百分之三十。这笔交易对你父亲没有任何经济风险——前期全部由我们承担,你们只需要授权品牌和提供标准化方案的顾问意见。另外,我向上级申请了额外的培训预算,培训周期可以延长到六个月。”

    贾雯雯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条款确实比上一次更优厚了,技术股从百分之二十提到了百分之三十,培训周期从四周延长到了六个月,而且在品牌授权期限之后,所有临床技术资料的知识产权归还给贾国良本人。如果是不懂资本运作的人看到这份方案,很可能就会动心。

    但她已经和刘律师通过电话了。

    “文件第三页第六款。”贾雯雯把那几份文件还给迈克尔·陈,“上面说在合作期间,贾国良医生不得以个人名义参与任何与本项目构成竞争关系的临床或学术活动。刘律师帮我分析过这条,这意味着如果我父亲签了这份协议,他就不能继续和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项目合作。你们定义的合作范围包含了所有针灸相关临床研究,医学院的项目当然也在其中。”

    迈克尔·陈收回文件,笑容没有消失,但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弧度。

    “你应该知道,安德森教授的研究经费来自学院拨款预算,最多再支撑一年。一年之后,要么他找到新的资助方,要么你父亲的研究项目就会中止。到那个时候再来跟我谈,合同条件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么温和了。”

    贾雯雯靠在门框上,感觉背脊上微微发麻,但她记住了一件事: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对方的底线已经比自己预估的更明显了。

    “就算到时候项目真的结束,你手边也没有第二个可以做辨证论治的人。能复制手册的人你将来也许能招到,但你说服不了安德森和史蒂文斯。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迈克尔·陈把那份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没有回答。

    他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贝内特的投资窗口会保留到春季末,在此之前如果改变主意,条款可以再谈。

    当天晚上,贾国良坐在茶几前对着那三个字盯了好久。马美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在想自己从十五岁开始给病人写病历记录,写了三十年,怎么被人翻几份账本就变成了“品牌”。马美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手里那张纸拿过来,正面反面看了一遍,说这有什么好盯的,你给人看病的本领又没长在这张纸上。

    随后两天,贾雯雯把近期所有纸质病历全部做了双份影印,电子档案同步备份到医学院审批过的加密研究服务器里。刘律师帮她对着保险数据调取条款逐条复核每批档案的授权状态,最后确认所有敏感病例都已被非商业研究的伦理保护条款覆盖。在备份文件全部整理入档的那个深夜,她独自坐在电脑前,给贝内特资本的对接人发了一封正式答复:基于现有学术合作框架对临床数据公开范围的约束,我方暂不接受贵司上一轮合作提案。她特别用了“暂不”而不是“拒绝”,这和父亲的想法是一致的——把底线表达清楚,但不堵死对话的可能,真正让对手留有顾虑的,不是你拒绝他,而是你比他更了解规则。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洛杉矶三月的清晨,空气里混着远处海水和楼下泥土两种不同的味道。阳台下面,玛莎老太太正往花坛边撒薄荷种子,她母亲用一种河南农村妇女特有的浑厚嗓音说:“种太多了!吃不完!”玛莎听不懂,但从音调上判断这是好话,冲她笑了笑,继续撒种。贾雯雯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不是怕的事不够多,是她终于懂了:守住边界比盲目扩张更可靠,而她的边界,就是父亲那张茶几上每一份都经得起审查的、字迹工整的病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