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解答问题
    研究方案交上去的第三天,伦理审查委员会给了回复。

    不是批准,是要求修改。安德森把邮件转发给贾雯雯的时候,在正文里加了一句话:他们从来没有审过涉及针灸的研究申请,所以每一项都要问清楚。

    贾雯雯把附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十几页。她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遍,越翻脸色越难看。

    “怎么了?”贾国良问。

    “伦理委员会提了七个问题。”贾雯雯用手指逐条划过纸面,“第一条,针刺操作由非持证人员执行是否符合加州医疗法规。第二条,如何确保受试者在充分理解针灸理论的前提下签署知情同意书。第三条,如何排除安慰剂效应,是否设置假针对照组。第四条,中医辨证分型的标准化依据是什么。第五条,研究过程中如果出现针刺不良事件,由谁承担医疗责任。第六条,受试者的纳入标准和排除标准需要进一步细化。第七条,研究数据的统计分析方法需要提前确定。”

    她把纸放下,看着父亲。

    “这些人是真的不懂针灸。他们提出的问题,有些我都没法用一个简单的方式解释清楚。”

    贾国良接过那沓纸,从头翻到尾。他看不懂英文,但能从女儿的语气里感觉到问题的分量。

    “假针对照组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扎真穴位,随便扎一个地方,或者用那种钝头的假针,只是顶在皮肤上不刺进去。”贾雯雯解释,“这是现代医学临床试验常用的方法,用来排除安慰剂效应。如果真针组的效果和假针组没有显著差异,就说明针灸的效果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贾国良把纸放下。

    “不行。”

    “什么不行?”

    贾国良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针灸不是药物,药物可以给一片药和一片糖,病人分不出来,但针灸不行,一个从医三十年的人扎的针,和一个实习生随便扎的针,病人一感觉就知道不一样,第二,所谓‘随便扎一个地方’,在中医经络理论里也是有讲究的,你扎到别人的经络上,哪怕不是目标穴位,也可能会产生效果。这样设对照组,最后的结论一定是‘针灸有效但假针也有效’,然后他们就说针灸是安慰剂。”

    贾雯雯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

    她读过好几篇关于针灸随机对照试验的荟萃分析,结论正是父亲说的那样:真针有效,假针也有效,两者差异不显著。那些论文她曾经当作“针灸缺乏科学证据”的论据收藏在文件夹里。

    “那怎么办?”她问,“你不设假针对照组,伦理委员会那边根本过不了审。他们不会接受一个没有对照组的实验设计。”

    “谁说没有对照组。”贾国良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你把病人按中医辨证分型分成三组,肝阳上亢一组,肝郁化火一组,还有其它证型的一组。每一组都用对应的穴位配方去治。如果按照你的方法分类治疗的效果明显好于随机治疗,那就说明辨证论治是必要的。这不是跟西药的靶向治疗一个道理吗?”

    贾雯雯盯着父亲画的那些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根本不懂什么叫随机对照试验,不懂什么叫控制变量,不懂什么叫统计显著性。但他用自己的一套逻辑,推出了一个在方法论上说得通的实验设计。这个设计的核心不是“针灸有没有用”,而是“正确的辨证论治是不是针灸起效的关键”。这个问题比前者更有价值,也更难回答。伦理委员会提出的那些问题,他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第一个。

    “剩下的六个问题怎么答?”贾雯雯问。

    “一个一个答。”贾国良说,“不懂的你去问安德森和史蒂文斯,能答的我来答。”

    安德森当天晚上就给贾雯雯回了邮件。

    他逐条看了伦理委员会的意见,在邮件里写道:关于安慰剂效应的问题,你父亲提出的方案——用辨证分型作为分层依据,比较精准配穴与非精准配穴的效果差异——在方法论上是成立的。这比假针对照组更有意义。关于中医辨证分型的标准化问题,我建议你参考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里面的传统医学章节已经有了中医证型的标准编码。你可以把这些编码作为研究中的辨证分类依据。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愣了一下。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把中医证型编码了?”

    “去年的事。”贾雯雯说,“ICD-11,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第一次把传统医学纳入其中。中医的辨证分型有了国际标准编码。”

    贾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爷爷要是知道这个,不知道会怎么想,他给人看了一辈子病,到最后,他的那套分型方法有了国际编码。”

    第二天上午,安德森把修订后的研究方案重新提交给伦理审查委员会。这一次,贾雯雯在方案末尾加了一长段附注。附注的内容是她从父亲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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