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斯教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整个过程看完了。他没有说话,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的门诊,判断一种疗法是否有效是他的本能。本能告诉他,刚才那个场景不是演的。三年抬不起来的胳膊,不可能为了配合一场表演突然抬起来。
第二个来的是莉莉。
她是来复诊的,距离上次扎针正好一个月。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巧克力。
“贾医生,我妈让我给你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她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开诊所?她已经跟他们公司的好几个同事说了你的名字。”
贾国良摆了摆手:“先看病,巧克力不急。”
莉莉这次来是为了巩固治疗。她上个月的例假只疼了一天,程度轻了很多。止痛药只吃了两颗,就没有再吃。
“这个月有没有喝姜汤?”
“喝了。”
“冰的东西碰了没?”
“没有。我妈天天盯着我。”
“那就好。”贾国良取出针盒,“今天再扎一次。以后不是每个月都要来,三个月一次,调理个半年就差不多了。”
这一次扎完针,贾国良又多做了两件事。他在莉莉的小腹上按了几个点,用艾条在上面来回晃动。艾绒燃烧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像老家秋天的田野里烧稻草的气味。然后又教她自己按压三阴交和关元穴,“不用针,就用手指按。按到你有酸胀的感觉就行。”
莉莉认真地记着。贾雯雯在边上翻译,看着莉莉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刚认识的时候,莉莉对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瑜伽卡买了只去过两次,健身房年卡用了一个月就再没去过。但现在,她在用手机拍摄父亲示范按压穴位的视频,那表情像是医学生在做实验记录。
两个病人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贾国良去厨房倒了杯水,马美玲在灶台边煮面,水蒸气的白雾从门框上方飘进来。
史蒂文斯教授终于开口了。
“贾医生,”他说,语速比进门时慢了很多,“刚才两个病人的情况我都看到了。尤其是那位肩关节活动受限的女士。按照我的临床经验,肩袖损伤导致活动范围受限到这个程度,在没有任何物理治疗支持的情况下,五分钟内改善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个结果,按照任何标准都是显著的。”
贾雯雯把话翻译完,贾国良没有说话。
“但从我接受的整个教育来看,”史蒂文斯继续道,“您对病因的解释,我无法接受。您在刚才的肩关节病例中提到了经络的能量通道和气血。我做过三十年的神经解剖学研究。在人体组织里,我找不到任何对应经络的结构。”
贾国良坐在他对面。这个男人二十一年没有治好自己朋友的头痛,但他没有因为权威被挑战就恼怒,被超越就嫉妒。他只是把科研中的困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史蒂文斯教授,您解剖过多少具人体?”
“三百具以上。”
“每一具都有神经?”
“当然。”
“每一具都有血管?”
“当然。”
“那每一具也都有经络。”贾国良放下杯子,“只是您不认得它。”
史蒂文斯愣住了。
“神经能传导电信号,血管能输送血液。经络藏在筋膜缝隙之间,不显眼,但能传递针感。您用手术刀的时候,顺着肌肉纹理切开,经络就断了。只有用针,刺到准确的深度和角度,才能触到它。”
贾雯雯翻译这段话用了很长时间。涉及“筋膜缝隙”这个词,她查了好几个词典才找到对应的英文术语。
史蒂文斯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的沉默不是拒绝的沉默,是一个科学家面对一个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现象时,努力消化信息的沉默。
“您的意思是,经络可能存在于我们现有的解剖学分类之间的某种间隙结构中?”
“可以这么理解。”
史蒂文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贾雯雯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每次遇到疑难病例时也是这样揉鼻梁。
“安德森说他想成立一个研究小组。”史蒂文斯重新戴上眼镜,“用功能性磁共振来观察针灸前后患者脑部的实时变化。他想邀请您作为合作研究者。”
贾国良看着史蒂文斯。
“我不会操作你们的仪器。”
“不需要您操作。”史蒂文斯说,“我们可以设计实验。您负责针灸部分的操作。我们的团队负责影像学数据的采集和分析。如果能够重复验证您今天的疗效,这有可能成为一篇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学术论文。”
贾雯雯翻译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安德森教授和史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