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莉莉更紧张,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贾国良放在茶几上的针盒。
“你跟她说,不用怕。”贾国良对贾雯雯说,“先不扎针,先看看。”
贾国良让阿米拉伸出手,照例是搭脉、看舌苔、翻眼皮。做完这些,他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偏头痛多久发作一次,是不是单侧疼,疼起来有没有搏动的感觉,发作前眼前会不会出现闪光或盲点,怕不怕光,怕不怕声音,最近睡眠怎么样,月经前后会不会加重。
阿米拉一一回答,越回答越惊讶。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猛地转向贾雯雯。
“你爸爸怎么连我经期头痛加重都知道?”
贾雯雯翻译过去,贾国良点了点头。
“她的脉象弦细,舌质暗红,苔薄白。这是典型的肝阳上亢型头痛。”他开始从针盒里取针,“西医说的偏头痛,在中医看来多跟肝有关。肝气郁结,郁而化火,火气上冲到头部,就会引起头痛。月经前后血虚,肝阳更容易上扰,所以那时候会加重。”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完,阿米拉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个“月经前后”四个字已经让她信了大半。
贾国良在她的太阳穴附近取了两个穴位,又在她脚背上扎了一针。
“这针是太冲穴,肝经的原穴。”他一边捻针一边说,“肝阳上亢,就得把肝经的火往下引。太冲在脚上,能把上面的火气拉下来。”
阿米拉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松弛。
“我感觉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点麻麻的感觉,但是很舒服。”
贾国良留针十五分钟。期间他让马美玲给阿米拉倒了杯温水,嘱咐她以后少喝咖啡,少吃辛辣的东西。
“下个星期再来一次。”收针的时候他说,“三次一个疗程。如果发作频率降下来了,后面就不用扎了。你自己注意情绪,别生气,别熬夜。”
阿米拉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莉莉一样,反复说着谢谢。
贾雯雯送走阿米拉,回到客厅,发现父亲正在茶几上写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
“把今天看的两个病例记下来。”贾国良头也不抬,“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做的。每个病人的脉象、症状、用针、用药,都记在本子上。几十年下来,什么样的病该怎么治,心里就有数了。”
贾雯雯看着父亲弯着腰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那天你在机场救的那个孩子,你记了吗?”
“记了。”贾国良翻到本子的第一页,“高热惊厥,热闭心包。针刺人中、合谷、涌泉,十宣放血,三分钟缓解。”
贾雯雯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那本《临床药理学》里夹着的论文摘要,上面打满了×。她想起自己在笔记上写的那些话:疗效机制不明确、缺乏双盲对照实验数据。
但父亲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写的不是机制,不是数据。
他写的是病人。
是那个嘴唇发紫的孩子,是疼得发抖的莉莉,是每星期发作偏头痛的阿米拉。他记下来的是他们的症状、他的判断、他用什么方法帮他们缓解了痛苦。
这些记录不符合任何一篇学术论文的标准。
但他确实把病人的痛解了。
贾雯雯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父亲的病例记录——中医针灸临床效果观察笔记。”
她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只是从那天开始,每次父亲给人看病,她都会在旁边用手机录音。翻译的时候,她不再只翻译病人说的话,也开始试着翻译父亲说的那些术语。
经络,她译成ridian,然后在括号里标注:气血运行的通道。
肝阳上亢,她译成liver yang hyperactivity,然后在括号里标注:肝脏功能失调导致的头部症状。
寒凝血瘀,她译成cold congealing and blood stasis,然后在括号里标注:血液循环障碍的一种中医表述。
她不知道自己翻译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些概念能不能被一个完全不懂中医的人理解。
但她开始觉得,这件事值得做。
周末,莉莉的母亲派了车来接贾国良一家。
她叫苏珊,是一个单亲妈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总监。她家的房子在洛杉矶市郊,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但显然疏于打理,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户上。
苏珊在门口迎接他们。她四十多岁,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亚麻衬衫,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谢谢您。”她握住贾国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