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没过多久,吆喝声就起来了。
“卖炊饼咯!刚出炉的新鲜炊饼!
芝麻馅儿、豆沙馅儿!两文钱一个!”
货郎挑着担子,扁担压得弯成弓,篓子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泥人糖画,啥都有。
身后跟了四五个光屁股小孩,一边跑一边喊:“换糖!换糖!”
货郎摸出几块麦芽糖,一人一块,小的那个没抢着,蹲地上抹眼泪。
“哭啥?过来。”
货郎又塞了块小的给他,小的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把鼻涕,把糖塞嘴里了。
旁边一个小孩吃完了自己的,眼巴巴盯着他:“二娃,给我咬一口呗。”
太阳被乌云遮住了脸,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不行,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就一口。”
“半口也不行。”
“那我不跟你好了。”
“不好就不好。”
旁边卖菜的大娘看不下去了:“二娃,给他咬一口咋了?
你俩不是好兄弟吗?”
二娃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递过去:“给,就一半啊。”
朱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筋骨。
“谢谢二娃!”
“别谢,回头你娘蒸了窝头,你得给我一个。”
“一个?半个。”
“那不行,得一个。”
“半个,爱要不要。”
“行行行,半个就半个。”
俩小孩蹲在路边,你舔一口我舔一口,脸上糊得全是糖稀,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各色吃食,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朱樉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里,御膳房端来的糖莲子,摆得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里,他看都不看一眼,嫌腻。
那时候他不知道,外头的小孩为了一块麦芽糖能高兴一整天。
“张信。”
“卑职在。”
“你说,这街上的人,日子过得苦不苦?”
张信愣了一下,没想到殿下大清早问这个,想了想才答:“回殿下,看跟谁比。跟殿下比,苦。
跟卑职比……也苦。”
巷子里传来野猫发情的叫声,凄凄切切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跟你比?你一个月七两银子,还叫苦?”
“殿下,七两银子听着不少,可卑职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房租二两,吃饭三两,剩下的二两还得攒着给老娘看病。
一年到头,卑职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
朱樉瞟了一眼他脚上:“你那靴子,穿了三年了吧?”
“殿下好眼力,三年零俩月了。”
“回头孤给你支二十两,换双新的。”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朱樉把窗户合上,“再说了,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在孤后头,孤脸上也无光。”
张信嘿嘿一笑:“那卑职就厚着脸皮谢殿下了。”
朱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嘎吱”一声,窗户合上,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刚好切在桌上那两块烧饼上。
烧饼是凉的,饼面结了层油皮,泛着哑光。
饼上的芝麻东一粒西一粒,有几粒掉在桌面上,朱樉捻起一粒搁嘴里嚼了嚼,陈芝麻,一股哈喇味。
朱樉走回桌边,指着桌上的烧饼豆浆:“楼下买的?”
“回殿下,卑职亲自买的,还用银针一一试过了毒。”
“银针?”朱樉看着他,忽然笑了,“张信,你今年多大了?”
角落里传来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回殿下,卑职二十有二。”
“二十二了,还信银针?”朱樉在桌边坐下,端起豆浆闻了闻,又放下,“银针验得出砒霜,验得出蒙汗药吗?”
张信一愣:“蒙汗药?”
“曼陀罗花磨的粉,黄澄澄的,有渣子,不溶于水。
银针插进去,该亮还是亮。”
张信脸色变了:“殿下是说,这豆浆里……”
“孤没这么说。”
朱樉把豆浆推远,“孤只是告诉你,银针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神。
砒霜它验得出,蒙汗药它验不出,鹤顶红它验不出,砒石它也验不出。
你以为你验过了毒,其实你只验过了一种毒。”
张信站在桌边,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问:“那……这早点不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