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看着,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对鱼说,又像是对身后的人说:
“管家,你说,这一池鱼,知道不知道?”
“喂它们的这双手,昨夜差一点儿,就要没了?”
他没说完。
撒完最后一撮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书房去了。
黄昏的光把他的背影铺得很长,一直铺到池子对岸。
管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又望望池子里抢食的鱼,稀里糊涂,什么也没敢想。
只有书房里那盏灯,当晚又亮了一夜。
而湘江下游三百里外的某个柴房里,也有人对着一张绢图上的十三个墨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天还没亮,朱樉就醒了。
不是他想醒,是这破客栈的床板硌得慌。
褥子薄得跟纸一样,底下铺的干草都戳出来了,隔着粗布直往腰眼上顶。
他一翻身,床板就“嘎吱”一声惨叫,跟杀猪似的。
朱樉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心里把这破客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房梁上除了蛛网,还蹲着一只壁虎,鼓着两只绿豆眼,一动不动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看什么看?”
朱樉瞪了它一眼,“孤睡不好,你也甭想睡。”
壁虎尾巴一甩,“嗖”地钻进了房梁缝里。
“跑得倒快。”朱樉嘟囔了一句,“比老盛还快。”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可那床板又“嘎吱”一声,跟专门跟他作对似的。
朱樉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了起来。房梁上挂着盏油灯,灯芯烧成了黑炭,蜘蛛在灯和梁之间结了张破网,风一吹,晃晃悠悠。
墙角还挂着两辫蒜、几串干辣椒,是店家留着过冬的。
蒜辫子底下搁着一口破缸,缸沿缺了个口,里面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馊味。
朱樉瞥了一眼,估摸着这缸水从入秋就没换过。
缸壁上还趴着三只蜗牛,排成一排,慢悠悠地往上爬,爬三步滑两步,跟这客栈的日子一个德性。
他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得一激灵。青砖缝里长着绿苔,脚趾头踩上去滑腻腻的,朱樉赶紧把脚缩回来,在褥子边上蹭了蹭。
“张信!”他喊了一嗓子。
门吱呀开了,张信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角还挂着眼屎:“殿下,您醒了?”
“这破床,狗都睡不安生。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回殿下,卑职打地铺,倒头就着了。”
“你倒是好养活。”朱樉揉了揉腰,“去,给孤打盆水来。凉的就行,别麻烦店家烧。”
“殿下,这大冷天的,凉水洗脸回头受了风寒……”
“受什么风寒?孤在西安那几年,冬天凿冰取水都干过。赶紧去。”
张信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殿下,楼下那口井……水面上漂着只死耗子,您看要不要换个地儿打水?”
“……那你看着办。”
“小的去后街王婆家借一盆。”
“快去快回。”
张信一溜烟跑了。朱樉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瞅。
天边刚泛白,东边有颗星还亮着,跟个没睡醒的灯笼似的,挂在那儿半死不活。
街上已经有动静了,远处传来磨刀匠的吆喝声——“磨剪子嘞戗菜刀”——那腔调拖得老长,把整条街的瞌睡都拖醒了。
不多时张信端了盆水上楼,盆是木盆,底上有个疤,拿铁皮补的,水倒是清亮。朱樉洗了把脸,拿袖子胡乱一擦,走到窗前,把窗户整个推开。
一条土街,坑坑洼洼,昨夜的露水还没干,低洼处积着浑水。街两旁的铺子正卸门板,“咣当咣当”响成一片。
一个老头端着尿盆出来,往街对面沟里一泼,又端着空盆回去了。
那尿泼出去的时候划了一道弧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哗”地砸进沟里,溅起几滴黄汤,正好落在旁边卖豆腐的摊子脚上。
“哎哟喂!刘老头你长没长眼睛!”卖豆腐的骂了起来。
“长了长了,长了俩呢,哪个也没看见你。”老头头也不回,晃着空盆进了屋。
“你个老不死的——”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嚷嚷。”旁边一个卖菜的劝了一句,“你那豆腐又不是金子做的,溅两滴尿怕什么?回头拿水冲冲就得了。”
“冲冲?你说得轻巧,这豆腐是给人吃的,沾了尿谁还买?”
“那你便宜点儿卖呗。”
“便宜?我本钱还没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