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负手,看着他,目光温和,温和得叫人不敢抬头,“你写‘臣恐之’,父皇会问,你恐什么?
恐老二功高?
还是恐老二得人心?
这两个字一落地,本王就成了那个盼着兄弟出事的人。”
“可是……不写,京里就没人知道殿下在担心……”
“谁说不写?”
朱桢接过笔。
笔杆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落下,在“臣恐之”三个字的位置,添了七个字:
“臣闻之,且深味之。”
“什么意思?”
长史凑近了看。
“字面意思,本王听说了,并且仔细体会了。”
朱桢把笔搁下,搁得很轻,“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父皇看了,会琢磨三天。
东宫看了,会琢磨五天。
而本王,一个字的责任都没有。”
长史额上冒汗:“殿下……这比直接写‘恐’,还狠啊。”
“所以你记住了。”
朱桢往回走,走到廊柱边,停了停。
雨打芭蕉,一声一声,打在他话音的空隙里。
“跟那两口人说话,最狠的从来不是刀子。”
“是让他们自己,在心里磨刀子。”
“他们磨谁的,本王管不着,反正不是磨本王。”
说完,他踱回厅里去了。
廊下只剩长史一个人,捧着那道折子,站在雨声里,半天没动。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笑着的时候,比冷着脸的时候,吓人多了。
(至于这一夜之后,楚王府书房里那盏再没熄过的灯,那道比“深味之”还要毒的密启,那支缀上官道的马队,那是后话了。)
车进卫前街,辕门在望。
道旁一队兵丁,甲叶锃亮,鸦雀无声。
两百来人站成四列,从辕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长沙十月底的清晨风里带霜,这帮人一个个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连成一排,像刚出炉的一屉蒸笼。
张信挑帘看了一眼,回头道:“殿下,弟兄们自发列队相迎,散不散?
站队太苦。”
“站都站好了。”
朱樉掀帘一角,扫了两眼,忽然道,“停下。”
车停了。
朱樉盯着队列,手指伸出车窗,隔着二十步,点在其中一点:“那副甲,左肩的甲片换过。
谁换的?”
张信一怔,探头去看。
隔着二十步,晨光斜照,那副甲的左肩在光下泛着不一样的暗色,新旧甲片的锈迹不一样。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耳根都红了:“回殿下……换了,用旧甲上拆的片。”
“库里的新甲呢?”
“……两年没拨了。”
张信声音低了下去,“工部批文卡着,说湖广的份额先保荆州的船厂。
卑职递了三回帖子,人家回了八个字,‘例行公事,以文核对’。”
“例行公事。”
朱樉放下帘子,哼了一声。
心说这词儿真是一脉相承,六百年后某些单位回复群众,用的还是这四个字。
他忽然问:“张信,两年没新甲。
你的兵,跑了几个?”
“一个没跑。”
“逃操的?”
“没有。”
“有人告你的兵,抢过百姓一根葱?”
“没有!”
三个“没有”,一个比一个响。
车厢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外面风里带霜的哨音。
朱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孤在等什么?”
“……卑职不知。”
“孤在等你哭穷。
来求孤的官儿,孤见得多了,开口都是苦。
你是头一个,苦得只剩‘没有’俩字。”
他伸手挑帘,最后看了一眼那队列。
看得比刚才慢,也看得比刚才细,前排那个最高的兵,颧骨上有道疤;
第二排有个年轻的,甲大了半号,肩带勒到最紧,还是晃;
队尾的老卒,胡子都白了,腰板却挺得比谁都直。
没有新甲。
但是旧甲还是擦得很亮。
“这两年的苦,你咽下去了,没往下传。
这就够了。
武库司那笔账,孤替你讨。”
张信喉头哽了半天,猛地一挺腰:“殿下!卑职这条命!”
“打住。”
朱樉摆手,摆得懒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