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1 章 抄家
    兵丁的呼吸都压着,八百人,静得只剩甲叶偶尔相碰的轻响。

    张信顶盔贯甲,立在中军,按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按他原本的盘算,围府之后先喊话,潭王不开门,就等天亮请示秦王再动手。

    他想得很周全。

    周全到漏算了一件事:

    门,自己开了。

    头一个从门里出来的,是潭王的贴身护卫,韩武。

    韩武提着一盏灯笼,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护腕的皮扣都系到了最紧,腰间悬刀,刀穗上还系着一截红绳,军中老卒求平安的旧俗。

    他走到兵阵前三步,站定,靴跟并拢,把灯笼举过头顶,朗声道:

    “长沙卫的弟兄,借个光。”

    声音不大,但八百人的军阵,霎时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笼纸被夜风鼓动的簌簌声。

    张信在阵前眯眼:“韩统领?

    你这是……”

    “让路。”

    韩武把灯笼又举高了些,照了照自己的脸,好让对面看真切,“王府三护卫指挥同知韩武,开中门,迎官军。

    我身后这四百弟兄,甲胄在身,刀不入鞘——

    但刀口全部朝下。

    张指挥使,你带人进去,一个绊子都不会有。”

    张信按着刀,半天没敢应。

    按规矩,围亲王府,门里的人该闭门、该喊冤、该拿宗人府的牌子往下压。

    哪有连夜开门、自己把自家王爷交出去的?

    火光里,韩武身后,王府那两扇包铜的朱漆大门,正从里面一寸一寸地打开。

    门轴吱呀,吱呀,像一声拖了很长的叹气。

    “韩统领!”张信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这是做什么吗?”

    “知道。”

    韩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手里那盏灯的火苗,“我在做我半年前就该做的事。”

    “半年前?”

    “半年前,王爷把府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打死了。”

    韩武提灯的手稳得很,只有嗓音哑了一线:“就因为她喂鱼的时候,溅了他一身水。

    我上门去劝。

    王爷说,一个奴婢,值当什么。”

    “值当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嘴里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嚼了半晌,“张指挥使,我是军汉,粗人,只会一句糙理,兔子急了还咬人。

    府里三百多号人,个个都是急了眼的兔子。

    今夜开门,是放他们出笼,也是放你进笼,省得哪天,笼子里的人先咬死人。”

    他侧身,把灯笼往前一递。

    中门彻底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去。

    门内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护卫、太监、仆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挨一个,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出声。

    安静得像坟地。

    张信带兵进门的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跪在门边,忽然膝行两步,扯住他的裤脚,仰着脸,声音抖得不成调:

    “官爷……官爷进去,能不能……

    跟上头讨一句准话,”

    “您说。”

    “王爷的斗狗,那十几条……”老卒的眼泪下来了,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淌进灰白的胡子里,“能不能给条活路。

    那狗,是狗啊。

    它没咬过人,它就是吃了点细羊肉……”

    八百兵丁,火把猎猎。

    一个白头老卒,跪在王府门口,为一个王爷养的狗,讨一条活路。

    张信愣在原地。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半天,他重重点头:“能。

    我记下了。”

    张信带队往里走,韩武跟在半步之后,忽然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黄澄澄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什么?”

    “府库的钥匙。”

    韩武道:“库里有金三千两、银两万七千两,账册四箱,一样没少。”

    张信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按规矩,亲王府库,非旨不得动。

    他一个指挥使,收了这把钥匙,回头就是一句“私启藩库”,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韩统领,你这是要害我。”

    “我要害你,昨夜就关门放箭了。”韩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比他板着脸还渗人,“这钥匙烫手,我知道。

    可它搁在府里更烫手,王爷倒了,府里三百口人盯着这库,今夜不交出来,明早就得少一批人。”

    “你该交给秦王。”

    “秦王此刻不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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