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顶盔贯甲,立在中军,按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按他原本的盘算,围府之后先喊话,潭王不开门,就等天亮请示秦王再动手。
他想得很周全。
周全到漏算了一件事:
门,自己开了。
头一个从门里出来的,是潭王的贴身护卫,韩武。
韩武提着一盏灯笼,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护腕的皮扣都系到了最紧,腰间悬刀,刀穗上还系着一截红绳,军中老卒求平安的旧俗。
他走到兵阵前三步,站定,靴跟并拢,把灯笼举过头顶,朗声道:
“长沙卫的弟兄,借个光。”
声音不大,但八百人的军阵,霎时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笼纸被夜风鼓动的簌簌声。
张信在阵前眯眼:“韩统领?
你这是……”
“让路。”
韩武把灯笼又举高了些,照了照自己的脸,好让对面看真切,“王府三护卫指挥同知韩武,开中门,迎官军。
我身后这四百弟兄,甲胄在身,刀不入鞘——
但刀口全部朝下。
张指挥使,你带人进去,一个绊子都不会有。”
张信按着刀,半天没敢应。
按规矩,围亲王府,门里的人该闭门、该喊冤、该拿宗人府的牌子往下压。
哪有连夜开门、自己把自家王爷交出去的?
火光里,韩武身后,王府那两扇包铜的朱漆大门,正从里面一寸一寸地打开。
门轴吱呀,吱呀,像一声拖了很长的叹气。
“韩统领!”张信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这是做什么吗?”
“知道。”
韩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手里那盏灯的火苗,“我在做我半年前就该做的事。”
“半年前?”
“半年前,王爷把府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打死了。”
韩武提灯的手稳得很,只有嗓音哑了一线:“就因为她喂鱼的时候,溅了他一身水。
我上门去劝。
王爷说,一个奴婢,值当什么。”
“值当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嘴里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嚼了半晌,“张指挥使,我是军汉,粗人,只会一句糙理,兔子急了还咬人。
府里三百多号人,个个都是急了眼的兔子。
今夜开门,是放他们出笼,也是放你进笼,省得哪天,笼子里的人先咬死人。”
他侧身,把灯笼往前一递。
中门彻底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去。
门内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护卫、太监、仆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挨一个,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出声。
安静得像坟地。
张信带兵进门的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跪在门边,忽然膝行两步,扯住他的裤脚,仰着脸,声音抖得不成调:
“官爷……官爷进去,能不能……
跟上头讨一句准话,”
“您说。”
“王爷的斗狗,那十几条……”老卒的眼泪下来了,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淌进灰白的胡子里,“能不能给条活路。
那狗,是狗啊。
它没咬过人,它就是吃了点细羊肉……”
八百兵丁,火把猎猎。
一个白头老卒,跪在王府门口,为一个王爷养的狗,讨一条活路。
张信愣在原地。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半天,他重重点头:“能。
我记下了。”
张信带队往里走,韩武跟在半步之后,忽然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黄澄澄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什么?”
“府库的钥匙。”
韩武道:“库里有金三千两、银两万七千两,账册四箱,一样没少。”
张信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按规矩,亲王府库,非旨不得动。
他一个指挥使,收了这把钥匙,回头就是一句“私启藩库”,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韩统领,你这是要害我。”
“我要害你,昨夜就关门放箭了。”韩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比他板着脸还渗人,“这钥匙烫手,我知道。
可它搁在府里更烫手,王爷倒了,府里三百口人盯着这库,今夜不交出来,明早就得少一批人。”
“你该交给秦王。”
“秦王此刻不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