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年第一道风
    年初八的蓉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锦江。

    嘉陵饭店,顶楼,清风阁。

    这里是魏承德平日里用来静思品茶、非至交好友不得入内的地方。

    窗外江水奔流,室内却是茶香氤氲。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着的,几乎是蓉城餐饮界半壁江山。

    主位上的魏承德,一身素色唐装,手持盖碗,闭目养神,自有宗师气度。

    他左手边,是聚宾楼的掌柜刘远山,一个笑眯眯的胖子,一双小眼睛里却时刻闪铄着精明的光。

    对面,则是味珍斋的古老板,面容清癯,神情肃穆,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佛珠。

    古老板身旁,一个穿着挺括西装,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是近两年声名鹊起的“一品锅”老板陈少安。

    指间夹着一支洋火柴点燃的香烟,姿态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慢。

    桌子末席,还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老乡亲饭馆的周福全。

    他只是埋头喝茶,一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显得格外扎眼。

    魏超侍立在祖父身后,神情略显紧张,目光不时地瞟向门口。

    “魏老,您说的那个年轻人,架子可真不小,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陈少安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是啊,轧钢厂的一个食堂厨子,就算拿了个奖,也终究是做大锅饭的。”刘掌柜笑呵呵地打着圆场,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言自明。

    魏承德缓缓睁开眼,面带笑容。

    “主卫稍安勿躁,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阁楼的木质楼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源出现在门口。

    并没有丝毫迟到后的局促,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魏承德身上,微微躬身。

    “魏老,各位前辈,晚辈江源,来迟了。”

    魏承德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

    “不迟,坐。”

    江源从容落座,魏超立刻上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茶汤澄黄,香气清远。

    江源端起茶杯,并未立刻入口,而是先观其色,后闻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

    “好茶,更好的是水。”

    他放下茶杯,淡然开口。

    “三郎庙后山的那口泉眼,取水时辰应该是在卯时,雾气未散,水里还带着一丝山石的清冽。若是再晚一个时辰,日头出来,这水就失了灵气。”

    一句话,满座皆静。

    连最轻慢的陈少安,都下意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都喝得出这茶好,但这水里的门道,若非经年累月的品鉴,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魏承德眼中赞许,哈哈一笑,引出话题。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借着这春茶,聊聊川菜的将来。”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古老板。

    “古老板,你那味珍斋的百年老卤,是蓉城一绝。但最近总听人说,老味道虽好,却有些过时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身上,他们知道,这问题其实是抛给他的。

    然而,江源却并未泛泛而谈什么创新与守旧的大道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末席那个周福全身上。

    “晚辈对什么百年老卤不敢妄言。”

    “倒是对周老板的豆瓣烧肥肠,有点浅见。”

    周福全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错愕。

    江源的视线落在他那双饱经沧桑的手上。

    “周老板这双手,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颠勺磨出的老茧。左手掌心边缘,有几道颜色很深的陈年烫疤,应该是被热油溅的。”

    “您身上的味道,除了寻常的油烟气,还有一股子很淡的,猪大肠特有的腥臊味,应该是长年累月亲手清洗肥肠留下的。”

    江源每说一句,周福全的背脊就挺直一分。

    在座之人,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您的招牌菜,豆瓣烧肥肠,想必是先用大料和白酒将肥肠煮熟,再下宽油炸到肠衣焦黄起泡,追求一个脆字。”

    周福全下意识点头。

    “最后,才是下豆瓣和各色香料,大火爆炒收汁。”江源语气一转,变得锐利起来,“这么做,肥肠是脆了,但味道确实不够完美。”

    “什么,不可能?”周福全皱眉辩驳。

    江源平静地看着他,指出他的问题。

    “问题就出在为了追求肠衣的脆韧,油温过高,火候太猛。豆瓣的魂,在于酱香,需要温油慢煸,才能把那股子沉在底下的醇厚香气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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