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这些天几乎没怎么休息,正反复清点着堂屋桌上堆成小山的提亲礼。
两匹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布料,一匹天蓝,一匹粉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O
四个印着大红喜字的铁皮罐头,两罐橙子,两罐黄桃,沉甸甸的,是待客的硬通货。
还有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两包红糖、两包白糖,外加一大包什锦水果糖。
这些在1980年的农村,绝对算得上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厚礼。
江国海也没好到哪儿去。
罕见地翻出压箱底的中山装,崭新挺括,连折痕都还在。
这位平日里在地里灰头土脸,从不在意形象的庄稼汉,此刻却象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桂芳,你瞅瞅,我这么穿————行不行?会不会太招摇了?”
王桂芳被他那副紧张样逗笑了,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
“瞧你那点出息!当年上我家提亲,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江国海老脸一红,脖子梗起,声音却低下去。
“那能一样吗?当年咱俩是自己看对眼,现在这是给儿子办事,关系到大源一辈子的幸福,咱不能给孩子丢了脸面。”
他说着,又仔细抚平衣领上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江源端着一碗热水道:“爸,妈,别紧张,林叔和李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咱们家什么情况。”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父母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反倒是他自己反而没那么紧张。
天色大亮。
江国海和王桂芳,一人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满精心准备的礼物,怀着既激动又忐忑的心情,踏上前往隔壁林家的路。
林家。
林卫民和妻子李春兰也早早起了床,把院里院外都扫得干净。
当看到江国海夫妇提着厚礼上门时,李春兰赶忙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国海哥,嫂子,你们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桂芳略显拘谨地笑着,将礼物递过去。
两家本就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这件亲上加亲的事,早就象一层窗户纸,只等着今天来捅破。
堂屋里,双方分宾主落座。
李春兰端上热气腾腾的麦茶,气氛热络而又带着微妙的郑重。
王桂芳喝口茶,润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蕴酿半响,终于开口。
她看向林卫民夫妇,带着几分试探与期盼。
“卫民,春兰,我们今天来————是想给俺家大源,讨个媳妇。”
“我们看着你家秀云长大,那孩子,模样俊,性子好,又能干,我们全家都打心眼儿里喜欢。”
“要是你们同意,以后秀云嫁到我们家,我们保证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疼,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说完,王桂芳紧张地攥住衣角。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春兰和林卫民对视一眼,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故作沉吟,端起茶杯,慢慢地品着。
江国海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林卫民的内心早已乐开了花。
江源这孩子,他是知根知底,从小看着长大的。
以前虽说学习稍微差点,但人品绝对没得说。
自打落水之后,这孩子就象是开了窍,整个人脱胎换骨。
不仅自己在轧钢厂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全市有名的大厨师,还带着村里好几个后生,像赵小虎他们,都找到了挣钱的门路。
现在谁不夸江家出了个有本事、还不忘本的好儿子?
村东头那三间大房的地基都打好了,听说是江源亲自画的图纸,那格局,城里人都没见过。
自家闺女要是嫁过去,那日子,想都不用想,铁定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样的金龟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他怎么可能拒绝?
“咳咳。”
林卫民清清嗓子,放下茶杯,原本严肃的脸上,再也绷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国海哥,嫂子,你们说的这是啥话!阿源能看上俺家秀云,那是俺们的福气!”
“阿源这孩子,有本事,有担当,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一百个放心!
“”
“这门亲事,我应了!”
这些句话夸得王桂芳和江国海晕乎乎的,脸上涌起狂喜!
“哎呀!那太好了!”王桂芳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李春兰的手,眼框都有些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