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食堂生意更引人注目的,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的那辆黑色伏尔加轿车。
这辆车,就象一个沉默高傲的贵族。
它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
每一次出现,都会让周围上千名工人的喧嚣声,不自觉地低上几个分贝。
一开始,工人们只是好奇和敬畏。
但随着伏尔加日复一日地风雨无阻,一种新的声音,开始在私下里悄然蔓延。
“哎,你们说,这车到底是接谁的?”
“还能有谁?肯定是给咱们厂长开小灶呗!没看司机每次都从三食堂提个饭盒出来吗?”
“啧啧,厂长就是厂长,待遇就是不一样。咱们吃大锅菜,人家吃专车专送的特供餐。”
谣言就象潮湿角落里滋生的徽菌,一旦有了合适的温度和土壤,便开始疯狂繁殖。
起初,这些话还只是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羡慕。
可渐渐地,味道就变了。
“什么特供餐?我听一食堂的师傅说,那饭盒里装的都是山珍海味!用的都是咱们食堂的料!”
“可不是嘛!江源那小子跟厂长什么关系?一个承包合同就把三食堂给他了,现在还天天用公家的东西给领导拍马屁!这里面没猫腻,谁信啊!”
“咱们工人阶级勒紧裤腰带搞生产,领导干部倒是先享受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这些添油加醋的议论,很快就被某些有心人捕捉、放大,然后精准地投放到各个车间、各个班组。
伏尔加轿车,成了李卫国搞特殊化、以权谋私的铁证。
三食堂,也从一个让工人们交口称赞的福利标杆,被抹黑成了厂长李卫国的私人御膳房。
工人群体中,不满的情绪开始发酵。
大家看三食堂的眼神,也从原来的羡慕和向往,变得复杂起来。
终于,这股暗流在一次厂干部会议上,彻底爆发。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李卫国刚刚讲完关于提高生产效率的计划,主管后勤的王副厂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厂长,关于提高生产效率,我完全赞同。但我觉得,在此之前,咱们领导干部,是不是应该先做好表率,与群众同甘共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刺破了会议室里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卫国的脸上。
李卫国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老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副厂长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啊。”
“说咱们有的同志,把工人的食堂,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厨房。每天专车接送,吃的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好。”
“工人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咱们的干部脱离了群众,搞起了特殊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我就很好奇,当初三食堂的承包合同,到底是怎么签的?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条款啊?李厂长,这事儿,您是不是该给大家解释解释?”
图穷匕见!
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王建国!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
“承包合同是经过厂委会讨论的!所有程序完全合规!你想查,随时可以去文档室查!”
面对李卫国的暴怒,王副厂长却丝毫不惧,反而慢条斯理地摊摊手。
“厂长,您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也就是提个问题嘛,毕竟群众的呼声,我们不能不重视,对吧?”
“您要是觉得没问题,那每天中午那辆伏尔加是怎么回事?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李卫国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说法?
他能给什么说法?
难道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霍华德的身份,以及那笔关系到全厂未来的投资意向,全都抖出来吗?
这是机密!
一旦泄露,造成的一切后果,他李卫国承担不起!
他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几位副厂长和中层干部,用怀疑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那感觉,如芒在背!
“散会!”
李卫国憋着一肚子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回到办公室,李卫国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