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找艾莉西亚。”艾蕾娜说。
他们穿过宅邸那空旷的长廊,向着之前被用作临时救护所的海神殿走去。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味道,便已扑面而来。
神殿内的景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惨烈。
这里拥挤得几乎没有一寸能下脚的地方。原本用来供信徒们祷告的长椅,早已全都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由木板和干草临时搭建起来的、看不到尽头的简陋床铺。几乎每一张床铺上,都躺着一个在之前的守城战中幸存却负了伤的士兵。他们的铠甲早已被卸下,身上胡乱地缠着浸透了血迹的绷带,许多人的伤口都未得到妥善的处理,甚至还在向外渗着脓血。而神殿中供奉的、以“平息风浪的女神”形象出现的白银女神,她的神像端坐在大殿正中、巨大的神龛之中,正毫无悲悯地俯视着眼前这些如在地狱中挣扎的众生。
空气中,充满了因剧痛而发出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呻吟。少数几位还能行动的医师和神官,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一般,在伤员之间穿梭,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深深的绝望。
艾蕾娜的目光迅速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便在一个被临时用作“手术室”的偏殿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她所熟悉的身影。
艾莉西亚正跪在一张由几张桌子拼成的、简陋的手术台旁。她的脸色,比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还要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她的手掌,正虚按在一名躺在台上的、年轻士兵的额头上,一团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正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让那名本应在剧痛中疯狂挣扎的士兵,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而在手术台的另一边,一位年迈的军医,正用一条皮带,死死地勒住那名士兵的大腿根部,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在火盆里烧红了的、消过毒的骨锯。那名士兵的小腿,已经被攻城巨石砸得血肉模糊,彻底坏死,唯一的生路,就是截肢。
“快!按住他!”军医对身旁的助手,用沙哑的嗓音怒吼道,“我要开始了!”
艾蕾娜看到,在军医身旁的另一个火盆里,一块巨大的、用来止血的烙铁,已经被烧得通红,正散发着灼热而又残酷的气息。
“等等!”
艾蕾娜的声音,让正准备下刀的军医,动作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艾蕾娜快步上前,恳切地说道,“可以不用烙铁就完成止血。”
“别的方法?”军医冷哼了一声,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小姐,看你的装束,你并没有拿到疗愈术士的资格认证,对不对?我敬重你是终望堡的英雄,但这里是手术台,不是您施展新奇魔法的练习场!我没有时间拿我士兵的性命,去赌一个‘或许可行’的疗法!”
“让她试试吧,医师长!”一旁的艾莉西亚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因为精神力的消耗而显得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无比坚定,“艾蕾娜她……总能创造奇迹。如果能减轻伤患的痛苦,这总归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她看了一眼助手手中那块烧红的烙铁,又补充道:“我会在旁边准备好火焰。一旦艾蕾娜的方法不成功,我会立刻用传统的灼烧方法,为他止血。”
年迈的军医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精灵少女,又看了看手术台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士兵,他那颗因战争而变得坚硬的心,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好吧……”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但语气依旧严厉,“只有一次机会!你们准备,我来主刀!如果不行,就立刻让开!”
在年迈的军医勉强的应允之下,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艾蕾娜的身上,等待着她接下来将要施展的治疗法术。
然而,艾蕾娜却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立刻上前。
她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如同局外人一般的俊美男人。
“卢克莱修,”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看你的了。”
就连艾莉西亚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毫不松懈地维持着令那名士兵陷入沉睡的法术。而那位年迈的军医,他那本就紧皱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的怀疑与不悦,几乎要溢了出来。
卢克莱修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向艾蕾娜,投去了一个充满了理解的眼神,随即缓步上前,来到了手术台旁。
接着,他闭上眼睛。一段佶屈聱牙的韵文,开始从他的口中,低缓地吟唱而出。咒文由同一个不寻常的韵脚结尾,用的是古阿尔诺语,声调的抑扬顿挫含有特别的规律,而吟唱的速度也逐渐递增,似乎含有紧紧逼迫之意。
随着他的吟唱,他们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冰冷、凝滞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