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面锣,对面鼓
    此时,龙尾陂西侧,唐军大营中已是一片紧锣密鼓的忙碌景象。

    天尚未亮透,各营便已造饭完毕。

    士卒们饱餐一顿,将随身携带的干饼、肉脯塞进怀中,又最后检看了一回兵刃甲胄。

    校场上火把犹在燃烧,映得那些士卒的面孔忽明忽暗。

    有人低着头默默擦拭刀锋,有人将护心镜紧了又紧。

    有人蹲在地上拿炭条在靴筒内侧写字,那是怕自己死得面目全非、无人认得,便学着老卒的法子,将姓名籍贯写在靴筒里。

    陈安与周平各自领着麾下都头、旅帅,在营中来回巡视,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或替某个士卒正一正歪斜的护肩,或在某个紧张得手足发颤的新兵肩头拍上一记。

    陈安那张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神色肃然,声音却依旧沉稳:

    “都记住了,待会儿上了阵,听见鼓声便进,听见锣声便退。瞧见叛军擂鼓,便搭把手,帮身边同袍将甲胄穿上,别慌了神。‘疾雷将’放箭时要听口令齐射,不许乱放!”

    卯时三刻,中军大营传来三通鼓响。

    各营兵马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龙尾陂周遭数十里的唐军探骑,仿佛在一瞬间同时接到了号令,发了疯一般朝叛军的探骑纠缠过去。

    这些探骑由朔方镇与夏州党项的精骑组成,个个都是在西北边陲与吐蕃、回鹘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骑手,骑术之精、弓马之熟,远非寻常骑卒可比。

    他们的战马都是西北各牧场精心喂养的良驹,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着一个全副披挂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更何况这些轻甲探骑?

    这些人拿着命,拖住尚让的眼与手。

    叛军探骑中虽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唐朝禁军骑兵,可禁军骑兵与边镇精骑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边镇汉子,能在马肚下藏身、能在飞驰中回身射箭、能挽强弓命中百步外的飞鸟。

    关中、关东的骑兵,哪里经得起这般硬碰硬的厮杀?

    官道两侧的野地里,杨树林间,一道道浅沟土坎之中,到处都在爆发小规模遭遇战。

    朔方精骑往往几人一组,远远望见叛军探骑便策马包抄过去,几支冷箭射翻一两个,馀下的便一哄而散。

    偶有叛军探骑结阵顽抗,便有党项骑兵从侧翼呼啸着冲杀过来,手中弯刀映着晨光,如一道道银弧,劈开晨雾,带起一蓬蓬血雨。

    不过一个时辰,叛军撒出去的前锋探骑便被驱逐一空,或死或伤,或狼狈逃回本阵。

    侥幸活下来的个个面无人色,向刘洪禀报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将军,唐军探骑疯了,疯了!咱们刚露头便被撵着杀,追出七八里都不肯罢休!小人瞧那阵势,前头必有唐军重兵!”

    刘洪将这些消息一一禀报尚让。

    尚让听罢,非但不惊,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唐军急了,唐军急了!这番拼命阻我探骑,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洪一怔,脱口道:

    “太尉的意思是……”

    “还没想明白吗?郑畋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正在仓促布阵应对我军。他怕我探明他的虚实,才拼了命地截我探骑。越是如此,便越是虚张声势。”

    尚让大手一挥,

    “继续催军,不必节节省马力,半个时辰内,我要亲眼看见唐军的阵势。”

    与此同时,龙尾陂正面高岗上,一队队步卒正沿着缓坡列阵。

    这便是此番伏击的正面诱敌之军。

    按郑畋事先布置,这一军共两千五百人:

    一千是李岑寂麾下的步卒,由左厢指挥使陈安统领,都头赵顺、张延嗣各领五百人,李昌符也在其中。

    一千是凤翔陇右本镇抽调来的步卒。

    馀下五百,便是郑畋新募的牙兵“疾雷将”,由郑畋亲自坐镇统领。

    步卒在龙尾陂高岗上排开了阵势。

    他们的甲胄是匆忙间披上的,有的肩带尚未系牢,有的兜鍪歪歪斜斜。

    军阵散散漫漫,毫无章法,仿佛是刚从后方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整队列阵一般。

    军阵中甚至连专业的弓弩手也无,只有‘疾雷将’习练过弓法,但要说准头……仅练习两个月的良家子能有什么技法?

    不过居高临下,凭借抛射出的箭雨,倒也能造成些许威慑力。

    一杆杆旗帜在晨风中展开了。

    除了各都各旅的战旗与认旗,最引人注目的,赫然是高岗正中那两面大纛。

    一面是“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书一个大字——“郑”。

    两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舒卷,殷红的旗面上,斗大的墨字隔着一里都清淅可见。

    郑畋就在那面大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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