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静之果然有心!来人,引那仆役去挑选乐器!”
他心下大喜,只道是宴前那番拉拢起了效用,这后生果然上道,晓得此时该表一番忠心。
然旁人却不作此想。
那些方才还掩面而泣的将吏,听了李岑寂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尽是怒意。
他们虽迫于形势降了,可心中到底还存着几分羞耻之心,觉得对不住大唐,对不住祖宗。
如今见李岑寂这般谄媚,竟主动要献乐助兴,心中那股恨意,便如火烧一般。
李昌符更是按捺不住,凑到自家兄长耳畔,低声讥讽道:
“兄长且看那厮,真真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郑公何其眼拙,竟挑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护卫?”
李昌言皱了皱眉,并不言语,只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孙储坐于文吏席间,望着李岑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
他想起郑畋对李岑寂的器重,想起那五百禁军精锐,想起郑畋病发时这年轻人沉着镇定的模样……
本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孰料竟也是个见风使舵、谄媚投机的货色。
孙储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堂上众人的反应,李岑寂尽收眼底。
他却毫不在意。
他领着徐泰,随那仆役到了偏房,挑了一面大鼓。
那鼓个头不小,鼓面蒙着牛皮,敲将起来,声音浑厚沉实,能传出老远。
李岑寂拍了拍鼓面,试了试音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泰道:
“你来擂鼓。”
徐泰一脸茫然,低声道:
“都尉,您这是……当真要献乐?”
李岑寂睨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道:
“怎地,你当我是去拍那阉宦的马屁?”
徐泰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眼神却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李岑寂也不解释,只道:
“待会儿你只管使出吃奶的气力擂鼓。馀者,不必你操心。”
徐泰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二人抬着大鼓回到堂上,李岑寂朝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拱了拱手,笑道:
“彭公,使者,末将便献丑了。”
彭敬柔笑眯眯道:
“李都尉请。”
那黄巢使者也是满脸期待,抚掌道:
“好好好,本使倒要听听,李都尉唱的是甚么曲儿。”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至堂中站定。
徐泰将那大鼓架在一旁,双手各执一根鼓槌,摆好了架势。
李岑寂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神。
待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腔调中掺着几分龟兹的韵致,更带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这两句方出,徐泰的鼓槌便落了下去。
“咚!”
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堂上烛火齐齐一晃。
那些昏昏欲睡的将吏们,猛地打了个激灵,抬首望来。
李岑寂的声音续道: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咚!咚!”
鼓声渐急,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
那《秦王破阵乐》本系军歌,曲调激昂慷慨,节奏铿锵有力,与方才那些软绵绵的俗曲大不相同。
此曲乃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尚为秦王时,击败刘武周、巩固大唐基业之后,将士们感念其功,将旧曲填入新词而成。
词中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有百战百胜,有四海升平。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年月,是万国来朝、八方来贺的煌煌岁月。
是太宗文皇帝一手缔造的盛世,是每一个大唐将士心中最骄傲的荣光。
李岑寂身形随着节律舞动起来,动作粗犷有力,歌声也随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整座宅邸。
堂上烛火剧烈跳动,将李岑寂的身影投在壁上,高大而威严。
庭院外那些闲谈的军卒,听见这鼓声与歌声,纷纷住了口,竖起耳朵细听。
偏堂里各镇将领的亲兵们,也一个个放下手中酒盏,站起身来,凑至门口,朝正堂张望。
仆役们停了手中活计,舞姬们忘了继续起舞,乐工们抱着乐器,呆愣愣地望着堂中那个纵声高歌的青年。
偌大的监军府,仿佛被这鼓声与歌声按住了暂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