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的歌声愈发嘹亮,一字一句,如金石交击:
“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暴雨倾盆,如万箭齐发。
堂上那些将吏,一个个面色骤变。
有人张大了口,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浑身颤斗不止。
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便如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大唐二百馀年的辉煌与荣耀。
是太宗文皇帝马上取天下的英姿,是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是开元盛世的物阜民丰,是诗酒风流、万国来朝的煌煌气象。
那一切的荣光,都凝在这一曲之中了。
那是他们大唐将士,曾用鲜血与性命捍卫过的荣耀。
李昌言那一双虎目之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在颤,他的手在颤,他的心更在颤。
他忆起自己少壮时在边塞浴血厮杀的光景,忆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弟兄,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死报国的大唐少年郎。
李昌符看着兄长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喉头似被甚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孙储垂着头,花白胡须剧烈颤斗着,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太宗皇帝……臣,对不住您啊……
堂上其馀将吏,亦大抵如此。
有掩面而泣者,有仰天长叹者,有攥紧拳头猛捶桌案、发出“砰”然闷响者。
那黄巢使者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安。
他听不明白这曲子唱的是甚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堂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诡异,变得压抑,变得……
危险起来。
彭敬柔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是个阉宦,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如何听不出这《秦王破阵乐》的分量?
他酒意登时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你唱的甚么?!”
李岑寂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歌声已至末尾,亦是最为高亢之处:
“……共赏太平人!”
最后一句唱罢,徐泰使尽浑身气力,将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如雷霆万钧。
鼓声在庭院中回荡盘旋,久久不散。
整座监军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堂中那青年的身上。
李岑寂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然那笑意,却冷得好似腊月的霜雪。
“彭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淅,
“末将唱的这曲子,您可还中听?”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彭敬柔那张白净面皮上,红潮尚未退尽,惊怒之色便已涌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盏碗碟齐齐跳起,叮当作响,尖着嗓子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好大的胆!竟敢在这宴席之上,奏这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岑寂已然动了。
那柄藏于袍中的祖传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他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已久,此刻骤然迸发,快得堂上众人只瞧见一道青影掠过。
为了演奏舞曲,他已立于堂上,如今距离上首不过六七步的距离,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彭敬柔那个“等”字还卡在喉间未曾吐出,李岑寂便已到了跟前。
那黄巢使者王经本已喝得醉眼迷离,方才听曲时便觉着不对,此刻见李岑寂暴起发难,酒意登时吓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手掌撑在案上,身子刚抬起不及三寸,便觉喉间一凉。
似有一阵冷风自颈间掠过,轻飘飘的,几乎觉不出痛楚。
紧接着,一股温热液体自喉间喷涌而出,溅入面前酒盏之中,将那半盏残酒染作刺目的猩红。
王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之声,便如一只被割破了的风箱。
他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把,似要抓住些什么,终究是甚么也未曾抓住。
整个人便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