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彭敬柔在场中走了一圈,将众人都招呼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转身面向众人站定。
他举目四顾,见堂中再无虚席,便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诸位将军,诸位同僚。人已齐至,老夫今日聊备薄酒,设此便宴,一则是与诸位共商目下军府要务,二则也是略尽我等同袍共事之谊。来人,开席!”
话音方落,候在廊下的仆役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色珍馐美馔,流水价地布列席上。
一时之间,堂上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推杯换盏,渐渐面红耳热,气氛也活络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众人脸上都泛起红光,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议论着长安陷落、天子播迁的传闻。
有的扼腕长叹,感慨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有的则默然无语,只是低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闷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与身旁两位兵马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下首坐着的录事参军张元先,一直在等着这个眼色。
此刻见了,立时心领神会。
他长身而起,双手捧起酒盏,朝在座众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彭公,下官张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彭公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正吃得热闹,忽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停了杯箸,将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盏,抚须笑道:
“张录事,有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多礼?”
张元先便转向彭敬柔,再次拱手为礼,道:
“彭公,今日设此盛宴,召集两镇将吏齐聚一堂,下官窃以为,绝非只为饮酒食肉这般简单。下官斗胆敢问,彭公可是有甚么紧要军务,要与我等商议?”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官场上打滚的,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听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箸,长叹了一声,道:
“张录事问得好,也问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凤翔阖城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他说着,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踱了两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目下的局势,想来诸位也都心中有数。逆贼黄巢,聚众作乱,其势汹汹。十一月破了东都洛阳,十二月又破了潼关天险。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黄巢那厮的大军已占了长安,正四处遣使,招降纳叛,关中各州府,望风而降者,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而如今,咱们凤翔城中,郑公病势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军府事务,形同停滞。关中各处溃散下来的朝廷兵马,有的远走巴蜀,有的干脆解甲归田,实是难以收拢。而黄巢的兵锋,随时可能西向而来,直指凤翔。诸位,这般危如累卵的局势,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众将吏面面相觑,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是茫然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试探着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高声反驳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仓皇西狩时连百官都弃之不顾,哪里还有援军可派来救咱们?”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说,不如整顿兵马,死守凤翔,与那黄巢贼子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死守?拿什么守?东都洛阳守不住,潼关天险也守不住,咱们凤翔这座小城,兵微将寡,粮草不济,又能守得几日?只怕届时玉石俱焚,徒增伤亡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半天,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主意来。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那录事参军张元先又站了出来,朝争论不休的众人团团拱手,高声道:
“诸位将军,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议许久,却始终议而不决,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