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苦味的水
    苏瑶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水瓶是从小陈的储物柜里拿的。塑料瓶身有划痕,瓶盖拧开过很多次,螺纹已经磨平了。里面的水微微发黄,在灯管的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浑浊。

    她看着水瓶,停了两秒。

    然后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来。瓶身是温的,大概在走廊里放久了,被灯管的热气烘过。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消毒水的味道,涩的,舌根发苦。但至少是水。喉咙里的干涩被冲淡了一点,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折叠桌上。

    "谢谢。"

    苏瑶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过身,走到了休息室的另一侧。那里没有窗,只有一面白色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

    休息室很小。大概十平方米。一张旧沙发靠在门口旁边,沙发套是军绿色的,布料磨得发亮,坐垫中间塌了一个坑。两把塑料椅子面对面放在折叠桌两侧,椅背上印着"永安医院"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折叠桌是白色的铁皮桌面,桌腿有些歪,放东西的时候会晃。

    桌上放着小胖的泡面。

    泡面已经泡好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慢慢散开。面饼泡得软了,面条浮在汤面上,几根脱水蔬菜的颜色被泡开了,绿得有点假。调料包撕开之后没有完全搅匀,碗边有一圈红色的油渍。

    小胖坐在地上,靠着墙,端着泡面碗。他的腿伸直了,后背贴着墙壁,后脑勺靠在墙角。他吃得很认真,筷子夹起面条,吹两下,塞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夹第二筷。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

    也许确实是。

    林夜坐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很硬,坐垫只有一层薄薄的塑料,屁股坐久了会发麻。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水瓶立在他面前,瓶身上有水珠,是刚才拧瓶盖的时候从瓶口渗出来的。

    方远坐在沙发上。

    沙发在门口旁边,离折叠桌大概两米远。方远的身体陷在沙发坐垫的凹陷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拿着那把手术刀。手术刀很小,刀片只有拇指长,银色的,在灯管的光下闪着冷光。他用一块灰色的布慢慢地擦。布是从护士站拿的,大概是一块抹布,边缘有毛边。

    擦刀的动作很慢。布料从刀刃的根部滑到尖端,再从尖端滑回根部。一遍,两遍,三遍。节奏很均匀,像某种机械运动。刀刃在布料下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的,混在头顶细微的电流声里,几乎听不出来。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这盏灯管比走廊里的暗一些,光偏黄,照在白色的铁皮桌面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落在泡面碗里,落在水瓶上,落在小胖低着的头顶上。

    安静。

    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想说的安静。四个人待在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开口。走廊里偶尔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小胖的咀嚼声,方远擦刀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滴水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休息室的空间。

    林夜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走廊尽头那种吞掉一切的黑暗,是普通的黑暗。闭眼就会有的黑暗。他能在黑暗里看到灯管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上的累还好,腿不酸,手不抖,伤口已经结痂了。是脑子里的累。从进入永安医院到现在,他一直在想。想规则,想碎片,想值班医生的查房规律,想B3层的结构,想方远的合作,想苏瑶的直觉,想小胖的感知。脑子像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齿轮咬着齿轮,轴承磨着轴承,没有停过。

    现在齿轮终于慢下来了。

    他睁开眼。

    小胖已经吃完了半碗面。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夹起最后几根面条,塞进嘴里。汤还剩半碗,热气已经散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小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碰到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手伸进口袋。

    林夜看到了。小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塑料包装纸的触感。他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指尖转了两圈。

    橘子味的硬糖。

    朵朵给他的。

    林夜没有说话。他看着小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塑料包装纸被捏皱的触感。小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泡面碗上,什么都没说。

    方远还在擦刀。

    他的动作没有变过。布料从刀刃根部滑到尖端,再滑回来。一遍,两遍,三遍。林夜数了一下,从进休息室到现在,方远擦了大概四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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