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把手术刀。刀片很小,银色的,是从ICU带出来的。他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刀片在指间翻转,银光一闪一闪的。
林夜看着他。
方远的脸色还是白的,颧骨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变了。之前在ICU里,那双眼睛是散的,焦距对不上。现在焦距收回来了,很稳,直直地看着林夜。
"说。"
方远把手术刀收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组织语言。林夜注意到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了。
"B3层。"方远说。"我们得去B3。"
林夜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护士站另一侧的柜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苏瑶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方远脸上。小胖坐在护士站的转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缩成一团。
护士站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灰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在四张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削得很锐利。王姐还坐在角落里,头低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喃喃自语的声音断断续续。
"继续。"林夜说。
方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林夜脸上移开,看着走廊对面那扇诊室的门。崭新的铜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循环了十四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前六次,我一个人。摸索规则,找出口,收集碎片。每次都死。被值班医生抓到,被护士带走,被走廊里的东西拖走。死法不一样,结果一样。"
林夜看着他。方远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比苏瑶还白。十四次循环。他在这个医院里度过了十四个"今天"。十四次从门诊大厅醒来,十四次走过同样的走廊,十四次被值班医生抓住或者被规则杀死。林夜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恐惧。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七次开始,我找到了苏晓禾。"
苏瑶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微,眼皮抖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是猎人。铁锚行动的。比我早进来三个月。"方远说。"她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值班医生的查房规律,B2层的结构,哪些房间能进哪些不能进。我们合作了八次循环。"
八次。林夜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方远前六次单独循环,和苏晓禾合作之后又循环了八次。总共十四次。
"苏晓禾到过B3。"方远说。"第十次循环。"
林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十次循环的时候,B3层的电梯解锁了。"方远说。"之前一直锁着,按不了。但第十次循环,按钮亮了。苏晓禾按下去,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了?"
"进去了。"
"看到了什么?"
方远沉默了三秒。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水磨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方远说。"她开始跟我说一些之前从来没说过的话。规则可以被改写。值班医生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管理者在B3层。"
这些信息和王姐说的对上了。值班医生是执行者,不是管理者。B3层有更老的东西。
"她有没有说过B3层具体有什么?"
"没有。"方远摇头。"她只说了一句话。灯后面有门,门后面有人。"
林夜想到了方远在ICU里说的那句话。一样的。一字不差。苏晓禾的遗言。
"第十二次循环,她死了。"方远的声音变低了。力气不够,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值班医生在B2层抓住了她。她没有反抗。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林夜也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重复第二次。
安静了五秒。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滴水声,王姐的喃喃自语声断断续续,像背景噪音一样填满了走廊的空白。
苏瑶开口了。
"A级规则空间的管理者通常有核心规则。"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猎人档案里记录过三个A级空间的案例。每一个案例里,管理者的权力都来自一条核心规则。改写核心规则,可以打破整个空间。"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可能是管道热胀冷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王姐的喃喃自语停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断流的河。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惨白的光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
方远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苏瑶说。"但三个案例都是这样。样本量太小,不能算结论。可以当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