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右侧第三间病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干哑,像砂纸蹭过铁皮。
林夜停下脚步。手电光扫过去,门牌上写着"B2-0147"。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病号服,灰白色,领口松垮。左脸颊有一道结痂的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窝深陷,但瞳孔很亮,亮得不正常。
"进来。"他说,"把门关上。"
苏瑶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她朝林夜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杀意。
林夜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一张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块压缩饼干。
那个人靠坐在床头,打量他们三个。
"三个?"他挑了一下眉,"上一轮来了两个,没活过四个小时。"
小胖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攥着住院卡,住院卡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
"你叫什么?"林夜问。
"小陈。"他拿起枕头边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或者说,B2-0147号病人。都行。"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住院卡上。
"B2-0147。"他说,"这间病房的号。"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B2-0147。和小陈的病房号一样。
"住院卡和病房号对应。"小陈把水瓶放下,声音很平,"住进哪间房,拿哪张卡。但卡不是随便拿的,护士站会发。你们从护士站过来的?"
"没有。"他说,"卡在门诊大厅的导诊台上。"
小陈沉默了两秒。
"导诊台。"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你们运气不错。上一轮的两个人是在走廊里捡到的卡,一张B2-0153,一张B2-0161。"
"后来呢?"
"后来?"小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干涸的黑色污渍,"153号房间的门打不开。161号房间的门打开了,里面有人在等。"
他没再说下去。
走廊里传来风声。管道里挤出来的气流,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苏瑶走到窗边。窗户被封死了,用钉子钉着木板,木板和玻璃之间夹着一层塑料膜。她伸手摸了一下塑料膜,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北翼。"她说。
"对,北翼。"小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准。"
苏瑶转过头。"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陈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最后竖起一根。
"一轮?"
"一千零八十七轮。"
病房里安静下来。手电的光打在墙壁上,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水泥上有划痕,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写字。
林夜走近墙壁。划痕很浅,但能辨认出是数字。
1,2,3,4……一直数到几十,然后被划掉,重新开始。
"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了。"小陈说,"大概两百轮以后就懒得划了。"
一千零八十七轮。二十四小时一轮。他在这个病房里待了超过两万六千个小时。
"你没有出去过?"小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出去过。"小陈说,"东翼、西翼、北翼,都去过。南翼去不了,门焊死了。"
"值班医生呢?"林夜问。
小陈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水瓶慢慢拧紧,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知道值班医生?"
"七条住院须知,第四条。"他说,"凌晨两点,值班医生会巡视住院部。遇到值班医生,必须回答他的问题。回答错误,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小陈念出最后四个字,语气很淡,"说得倒是轻巧。"
他从被子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工牌,挂在脖子上,塑料外壳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工牌背面有一行小字:北翼药房,权限B级。
"值班医生已经不能算人了。"小陈说,"或者说,曾经是人。他每天晚上十点从北翼的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白大褂,戴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会挨个敲门。"
"问什么?"苏瑶问。
"问你的名字。"小陈说,"你必须回答你住院卡上的名字。必须回答住院卡上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不行。每张卡对应一个病人,每个病人有一个名字。"
"回答错了会怎样?"
"我没回答错过。"小陈说,"但我见过回答错的。"
他指了指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