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所做的,只是极其随意地、将手里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不锈钢盆,向前推了十几厘米,刚好卡进了驼鹿管状眼罩那极其狭窄的视野下方。
“吧嗒。”
极其浓郁的灵麦香气和粗盐的咸味,如同实质般的钩子,瞬间勾住了驼鹿那正在剧烈挣扎的神经中枢。
野性与食欲。对束缚的恐惧与对高能级食物的极度渴望。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物本能,在这头巨兽并不算复杂的脑海里,展开了极其激烈的交锋。
一秒。三秒。五秒。
驼鹿那高高昂起的头颅,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五秒钟。
最终。
“呼哧……”
它那紧绷得尤如岩石般的背部肌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它没有去理会身上正在被扣紧的那些复杂的合金卡扣,也没有试图去踢打身边的陈虎。它极其顺从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急迫地低下了头,长长的、布满倒刺的舌头迫不及待地卷入盆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温热的糊糊。
“咔哒、咔哒。”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锁止声。
那套经过改良的、更加舒适的重型牵引挽具,完美地穿戴在了这头一吨重巨兽的身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次举起闷棍,没有一声怒吼,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它接受了……”陈虎退后两步,看着这头正在安静干饭的庞然大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并不是接受,这是妥协。”
周逸看着驼鹿,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它的潜意识里,已经创建起了一条极其稳固的神经回路:穿上这套奇怪的带子,不仅不会挨打,还能立刻吃到这世界上最美味、最高能的食物。而且,今天它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昨天那种仿佛要把骨头扯断的向后的拉力。”
周逸挥了挥手,示意陈虎解开绑在四根立柱上的固定藤蔓。
“解开它。拉着牵引绳,在院子里带它走两圈。”
“不挂雪橇?”陈虎愣了一下,“它现在这么乖,咱们不趁热打铁测试一下新底盘?”
“绝不。”
周逸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一股清醒的冷酷。
“驯化野生动物,最大的忌讳就是急功近利。”
。如果你今天刚刚给它创建起这个美好的错觉,下一秒就立刻给它挂上几百斤的重物,让它回想起昨天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你这几天创建起来的所有信任,都会在瞬间崩塌。它会彻底明白,食物只是诱饵,束缚和痛苦才是本质。一旦它产生了这种防备心理,以后就算你拿出一整座金山,也别想再让它乖乖套上挽具。”
周逸看着牵着驼鹿在院子里缓慢溜达的战士,语气深长:
“今天,它的任务就是吃饭,散步,熟悉这身装备在没有负重情况下的重量。我们要让它觉得,穿上这身行头,是一件极其轻松、愉快、甚至值得期待的事情。”
“只有把地基夯实到它完全麻痹大意。明天,我们才能在它的背上,加之那足以改变我们整个基地命运的重量。”
……
黄昏降临。
这极其忙碌而又充满了各种精细妥协的一天,终于走向了尾声。
前哨站的院子里,那架长达三米、底部覆盖着变异野猪皮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被几名工人合力抬到了院子最通风、也是温度最低的一个角落。
刘工手里拿着刷子,将最后一点熬制好的“特种生物琥珀脂”,极其均匀地涂抹在那张因为受冻而变得象钢铁一样坚硬的野猪皮表面。
那些粘稠的油脂顺着野猪毛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地渗透进毛囊的间隙,然后在一接触到零下二十度空气的瞬间,立刻凝固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幽暗金属光泽的极度润滑层。
“顺毛滑如泥鳅,逆毛止如钢钉。”
刘工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中透着一股手艺人特有的狂热与自豪。
“放在这儿,冻它整整一晚上。让冰雪、油脂、皮甲和木头,在极寒的催化下,完成最深度的物理融合。”
“这绝对是人类在这个末世里,造出来的最适合雪地的履带。”
夜色尤如一张巨大的黑幕,无情地笼罩了整个秦岭。
那架静静趴在风雪中的怪异雪橇,仿佛一头正在沉睡蛰伏的凶兽。
休息室里,传来了张大军和李强等人压抑的、因为冻伤结痂发痒而产生的辗转反侧的摩擦声。
兽栏里,那头吃饱喝足、逐渐习惯了身上挽具重量的变异驼鹿,发出了一阵悠长而沉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在黑暗中静默地发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