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烟。
烟已经受潮了,捏起来软塌塌的。陈虎打了好几次火机,才勉强点着。
“咳咳……”
他吸了一口,被劣质烟草和湿气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把烟递给李强。
“抽一口?去去寒。”
李强没客气,接过来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一丝那种浸透骨髓的湿冷。
“班长,这雾……什么时候能散?”李强看着头顶那依然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声音有些低沉。
“不知道,”陈虎摇了摇头,看着烟头忽明忽暗的火光,“山里的脾气,谁摸得准?也许天亮就散,也许……得困咱们个三天三夜。”
李强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基地那个原本是便利店的屋子。
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柴油发电机供电的灯泡。
“突突突突……”
发电机单调的轰鸣声在雾气中回荡,虽然吵闹,但在此刻听来,却是如此的悦耳。
“以前在城里,觉得吵,觉得烦,”李强苦笑了一下,把烟递还给陈虎,“现在觉得,只要这声音还在,咱们就还算是个人。”
“是啊,”陈虎接过烟,眼神有些深邃,“这发电机,就是咱们的心跳。这围墙,就是咱们的皮。”
“咱们现在就是一座孤岛。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支持。如果不守住这儿,那一墙之隔的荒野,分分钟就能把咱们吞了。”
李强缩了缩脖子,感觉那种名为“孤独”的情绪,比寒冷更深地渗透进了心里。
在长安基地的时候,虽然也危险,但周围都是人,有食堂,有热水,有高墙。那种安全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儿……
除了这几个大老爷们,除了这几盏灯,周围全是未知的黑暗和恶心的怪物。
“想家了?”陈虎问。
“有点,”李强实话实说,“想念那种干燥的被窝,想念不用担心鞋子里钻进虫子的日子。”
“想就对了,”陈虎把烟头按灭在潮湿的泥土里,“想家,人才有劲儿活下去。要是哪天你习惯了这鬼地方,不想回去了,那你也就离变成野兽不远了。”
“行了,歇够了没?歇够了再去撒一遍盐。那帮软骨头只要没死绝,还会再爬上来的。”
李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戴上面罩。
“走着。”
……
清晨7:00。
仿佛是某种神迹,又或是某种自然规律的轮回。
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射出,象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那层笼罩了一夜的白色屏障。
雾,散了。
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悄无声息。
随着气温的回升,那浓稠的灵雾象是冰雪消融一般迅速变淡、升腾,最终化作了普通的朝霞。
视野终于恢复了。
李强站在墙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阳光下,前哨站不再是昨晚那个恐怖的孤岛,但它付出的代价却触目惊心。
围墙外的地面上,白花花的石灰粉混合着黑褐色的蛞蝓干尸,铺了厚厚一层,散发着难闻的腥臭。
而前哨站本身,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年。
那几根昨天才刚刚立起来、原本呈现出健康铁灰色的变异榆木桩,此刻表面变得斑驳发黑,那是被粘液和酸雾腐蚀后的痕迹。
用来加固的铁丝网和拒马,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锈,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甚至连放在棚子下面的那台柴油发电机,外壳上的油漆都起了皮,露出了下面锈蚀的金属。
“这就是代价,”陈虎摸着生锈的栏杆,手上沾满了一层红色的氧化铁粉末,“灵气……它能养人,也能吃铁。”
“滋——滋——”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淅的电流声。
“这里是鹰眼……调用前哨站……收到请回答……”
那是孤狼的声音。
李强感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陈虎抓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
“前哨站收到。我们……还在。”
“人员无伤亡。但我们需要补给。大量的防锈油、生石灰,还有……干燥剂。”
“这里的设备老化速度,比外面快十倍。”
通信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王崇安沉稳的声音:
“收到。坚持住。补给车队马上出发。”
“太阳出来了,晒晒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