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 天下巧匠
    且不说邺城那边,被袁绍两道朝令夕改的军令折腾得人心惶惶。

    许都的初冬,也没好到哪里去。

    昨夜一场薄雪,把林府门前那条青石板长巷盖得严严实实。

    天倒是放晴了。

    可日头惨白惨白地挂在枯树梢上,照在人身上,半点暖意也没有。

    长巷里冷清得很,半日见不到几个人影。

    林府门房老王裹着一件烂了边的羊皮袄,正蹲在门槛里避风。

    他手里攥着块沾了粗油的破布,一下一下蹭着门轴上的铁锈,嘴里时不时呵出一团白气。

    长街尽头,传来一串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

    老王动作没停,只拿冻得发红的鼻子抽了抽,眯起那双老眼顺势望过去。

    两道人影并肩拐进巷口,步伐走得极快。

    等认清了走在前头那年轻人的身量,老王手里的破布往地上一丢,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

    一张老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笑褶子。

    “哎哟!徐先生,小德衡!可算回来了!”

    老王急吼吼地迎下台阶,连脚下的冰壳子都顾不上。

    马钧原本绷着的脸,在看见这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时,终于松了下来。

    一路从官渡回许都,他见过太多军帐、辎车、伤兵、血泥。

    如今再看林府这两扇旧门,竟像是整个人终于落回了地上。

    “王……王叔。”马钧笨拙地抬手作揖。

    老王忙上前,替他拍去肩头雪沫子,嘴里连声道:

    “家主在后院呢。这几日天冷,又下了雪,家主也没骑马出门,就窝在家中看书。”

    说着,老王在前头引路。

    穿过前院曲折的回廊,庭院里几株树光秃秃地杵在雪地中。

    后院敞着门。

    一口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上面架着块铁网,烤着几片橘皮。

    那股酸苦混着松烟的暖香,大老远就扑鼻而来。

    林阳披着件厚实的狐毛大氅,没骨头似的瘫在竹藤椅里。

    手里端着一卷字迹半干不干的竹简,正瞧得起劲。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火炉跳跃的光焰,扫过徐庶带笑的脸,最后稳稳落在后头的马钧身上。

    林阳怔了一下。

    随即,他把竹简往旁边矮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几个月不见,马钧变了不少。

    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说话结巴、见人先低头的木匠少年,身上那股局促劲儿,已经散去了大半。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往里陷了一圈。

    瘦得厉害。

    一看便知道,这些日子在官渡大营里,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可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少年人懵懂的亮,而是被风霜、战事、刀兵磨过之后,留下来的沉稳。

    粗布衣袖下露出的手背上,新添了七八道木刺刮出的细痕。

    指关节处结着旧疤,掌心也磨出一层厚厚老茧。

    那不是坐在屋里画图能养出来的手。

    那是前线风吹日晒、亲手打磨木石器械,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印记。

    林阳看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马钧快走两步,撩起前襟长袍,双膝落地。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青砖上。

    “学……学生马钧,拜见……先……先生。”

    嗓音发哑。

    结巴的毛病,还是老样子。

    林阳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放声大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笑完,林阳转头朝内屋喊了一嗓子:“福伯!叫厨房整治几个硬菜,再取些酒来,今日家里有客!”

    交代完,他回头细端详马钧的脸。

    “瘦得皮包骨头。”

    “前线纵是不缺粮,可吃食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在营里,遭了不少罪吧?”

    徐庶立在一旁,捻着胡须笑道:

    “澹之不必心疼。”

    “你这弟子在前线,可不是寻常受苦。”

    “那叫风光无两。”

    林阳看他一眼。

    徐庶继续道:

    “丞相亲自赐宴褒奖。回许都的文书里,连内城一座三进大宅院都一并赏下来了。”

    “还有几十匹上等蜀锦。”

    “受些劳苦,换来这等境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话一出,马钧脸皮顿时发热,连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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