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揖雪朝堂
    这一回,殿中众臣不是恐惧。

    而是震愕。

    那种震愕,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

    曹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落在朝臣耳中,却像从铁马冰河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臣自黄巾祸起之日,便提兵入世。”

    他没有抬高声调。

    越是平缓,越叫人心口发紧。

    “这些年随军征讨于荒野,臣这双眼睛,亲眼见过黎民涂炭,见过易子而食。”

    “也见过城池之外白骨蔽野,野犬啃食人肉。”

    殿中许多大臣脸色一白。

    他们读过奏报。

    奏报上写得工整,某郡饥荒,某县流民,某处兵乱。

    可奏报终究只是竹简上的字。

    即便他们跟着天子四处飘零的那段日子,纵是觉得辛苦万分,也不及曹操口中所说。

    毕竟,天子落难,大臣跟随,也总有侍卫护持,下人侍奉。

    可普通百姓呢?

    生离死别,这些高高在上之人,谁又知道?

    曹操继续道。

    “董卓擅权入京,臣图谋刺杀未果,背着通缉令亡命回乡。”

    “后来幸有王司徒等老臣设计除贼,可安稳日子没熬过几日,李傕、郭汜之流又挟持陛下西迁,沿途兵祸连连。”

    曹操顿了顿,脊背重新挺直。

    “臣奉天子名分,提兵迎陛下归入许都。平定周边诸侯,安稳朝堂纲纪,如今位列三公。这等造化,臣已是心满意足。”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眼皮微跳。

    心满意足?

    若是旁人说,倒也罢了。

    可这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因为谁都清楚,今日朝堂上的风浪,已经不只是臣子进退,而是天子与司空之间,谁来定这天下规矩。

    但曹操没有停。

    “然连年征战,跨马横刀之间,臣的心境,却渐渐生出些异样。”

    他抬眸看向刘协。

    那目光沉稳,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叫人喘不过气。

    “这数日间,臣偶尔想起前些日子与一人对坐闲谈时的话。”

    “当时只觉新奇,细品之后,方知其理大过朝堂之上的百卷法度。”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

    也没有说那处小院在何方。

    更没有提那盏茶,是如何把他心中多年的闷气,一点点煮开。

    曹操只是字句分明地说道:

    “天子之所以为天子,是因有九州百姓供养生息。”

    “有农夫种粮,有织女纺布,有壮丁服役戍边。”

    “若无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陛下高坐于此,又去做何人的天子?”

    “去当谁人的陛下?”

    这一句,像重锤砸在御阶之上。

    刘协身子僵住。

    阶前距离御榻不过数丈,可他却觉得曹操每一个字,都像千军万马冲杀到眼前。

    大汉两百年的“君权神授”,在这一刻被剥去了神秘外衣。

    不再是高悬天上的日月。

    而是落回了一粥一饭、一夫一妇、一针一线的血肉之上。

    格局,被当场打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话。

    曹操侧转半身,抬起右手,指向殿门外透进来的微白天光。

    “臣曾以为,天下若遇乱局,当主杀伐。”

    “有人敢生疑心,不服管教,提刀杀了便是。”

    “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自然朝堂便安稳了。”

    他说到这里,唇边牵出几分自嘲。

    那不是得意。

    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回头看见自己脚下也沾满了血。

    “可真等兵火烧过之后,臣看到了什么?”

    “火烧洛阳,繁华成灰。”

    “屠戮长安,活人十不存一。”

    “战马蹄印踏过之地,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重新垂在身侧。

    “真到那时,纵然陛下依古制修起天下最宏伟的宫阙,可脚下已无半个活着的良民。”

    “陛下难道要对着一片焦土、满地枯骨发号施令吗?”

    “那也能叫大汉天下?”

    “那也能叫社稷?”

    不掺杂半点矫饰的逼问,字字滴血。

    大殿中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鸦雀无声。

    甚至连先前的急促呼吸都被刻意拉长放缓,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曹操低头,理平广袖上的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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