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帐底波澜
    “孟德勿疑。”

    这四个字砸在木案上。

    许攸顺势抬眼,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逼向对面的曹操。

    曹操却只是笑了笑。

    不承认,也不追问。

    他提着茶壶的手极其平稳地收回,将壶身稳稳搁在炭盆边的铁架上,转了个话头,慢悠悠道:

    “子远既是真心相投,操自然倒履相迎。”

    “只是操心中实在好奇。”

    曹操抬起眼,语气仍旧平和。

    “本初雄踞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山积,兵精将广。子远弃彼从此,总该有个由头吧?”

    许攸听见这话,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他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若曹操一味叙旧,那他反倒不好开价。

    如今曹操主动问“由头”,便等于把台阶递到了他脚边。

    许攸捋了捋乱蓬蓬的胡须,脸上的仓皇慢慢褪去,谋士该有的沉稳,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由头自然是有的。”

    他压低声音,语调不急不缓。

    “攸在本初帐下日久,深知其人。外宽内忌,左右摇摆。屡献良策而不纳,近佞远忠。”

    说到这里,许攸冷笑一声。

    “郭图、逢纪之流巧言令色,审配刚愎自用。此等主公,纵有百万之众,终不免败亡之局。”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袁营内部那点派系倾轧,被他当场揭开,连遮羞布都没留。

    曹操点头,面露唏嘘:“本初确非昔日之本初了。”

    话是这么说,曹操心里却清楚。

    许攸骂得越狠,越说明他不是单纯来投旧友的。

    此人心里有怨,也有价。

    关键只看,他带来的筹码够不够重。

    许攸停了片刻。

    他将腰背微微前倾,身子向着大案中央压过去,目光紧锁曹操面庞,声音更低了些:

    “如今大势,袁军兵精粮足,不日便要发起全线强攻。攸斗胆一问——孟德麾下,如今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时?”

    这一刀,终于递出来了。

    许攸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曹营底子薄,这是天下皆知的明账。

    连年征伐,四面受敌,许都那个漏风的粮仓能囤多少米麦?

    官渡对峙数月,外人看着是曹操硬撑,许攸却知道,这种硬撑最耗命。

    兵可以咬牙站着。

    马可以勒紧肚带。

    可锅里若没有粮,军心一夜就能散。

    他等着曹操变脸。

    等着曹操叹气。

    等着这位枭雄脸上,露出被戳中死穴后的窘迫。

    只要曹操露出半分缺粮的疲态,他许子远的身价,立刻就能翻上一番。

    你缺粮。

    我来救你。

    这不是投奔,这是雪中送炭。

    这是救命的买卖,更是奇货可居的筹码。

    帐内安静了两息。

    只听得铜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

    曹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将温热的茶汤咽下喉管。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苦笑,也不是遮掩心虚的强笑。

    而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坦荡,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散漫。

    许攸心头一沉。

    曹操笑够了,才道:

    “子远有所不知。”

    他两手随意搁在膝上,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操近来得能人相助,屯田之法大有改良。今岁秋粮入库,产量远胜往年。”

    “许都后方调度也还算得力,各郡征粮回执,已尽数抵达。”

    他身子向后靠去,语气闲适。

    “军中存粮充足,与本初对峙入冬,毫无问题。”

    许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惊叫,也不是失态。

    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就像一个把算盘打到最后一颗珠子的人,忽然发现整张账簿都是错的。

    这不对。

    绝不对。

    按他掌握的河北谍报,按他对曹营家底的推算,许都地少民疲,连年用兵,绝不可能宽裕到这种地步。

    曹操就算不至于断粮,也该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时没有半点硬撑。

    那股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许攸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厉害。

    好半晌,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干涩地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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