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木炭有缺
    夜风穿堂,许都尚书台。

    宽大的书案上,公文堆成了小山,竹简与素帛交错,几乎占满了十之七八的桌面。

    荀彧独坐案后,两指捏着前线刚发回的加急军报,手边压着各郡秋粮的征调回执。

    堂内仅点了一盏油灯,灯捻结了花,光晕被夜色压得有些昏黄。

    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虽然前线暂时不缺粮草,但许都得底蕴,着实还是浅了些。

    主公时不时派人送回的书信,自己也是能稳则稳,让主公知道大后方无忧,前线才对峙的踏实。

    可那前线官渡的僵局,就像这沉甸甸的夜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来人,添油挑灯。”

    外头应声进来个下人,手中却并未拿挑灯的铁签,反倒趋步上前,垂首道:“令君,铁市长丞刘晔在外求见。”

    荀彧撂下笔,眉头微皱。

    前番为了骑兵扩编之事,他才刚派人去铁市催问甲胄兵刃的进项,这会儿天都擦黑了,负责督造的刘晔便寻上门来。

    这时候登门,绝对不是什么报喜的好兆头。

    “引他进来。”

    片刻后,下人领着刘晔步入堂中。

    刘晔行至中央,宽袖交叠,一揖及地,礼数周全到了分毫不差。

    荀彧没立刻叫他起身,借着昏黄的油灯打量了一眼。

    这一看,荀彧心头顿时沉了半截。

    堂下的刘晔,哪里还有半分大汉宗亲铁市长丞的体面?

    那眼窝深陷下去,两颊泛着熬大夜的青灰,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原本该是平整洁净的官袍,袖口和下摆全是大块大块灰黑的烟渍,甚至还崩着几点燎破的洞穴与暗红的铁锈。

    这分明是从冶铁高炉旁脚不沾地直接跑来的,连换身干爽衣服的功夫都没挤出来。

    “子扬,坐下说话。”荀彧抬手虚指一旁的客席。

    刘晔称谢,身子却绷得很紧,只坐了半张席面。

    荀彧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前番兵曹下发调令,长安筹措的战马已在运往官渡的路上。人等马可,马等兵甲不可。配套的马铠、环首刀、长枪铁头,缺口极大。然昨日铁市呈报的数录,锻造进项不增反减,这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刘晔刚挨着席面的身子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再度长揖请罪,面皮上臊得通红。

    “令君容禀,冶铁出产断崖而跌,实非工匠油滑懈怠,亦非府库缺少矿石。病根出在薪柴上头——木炭接不上了。”

    听到木炭二字,荀彧眼皮重重一跳。

    之前林阳传下堆烧精炭的秘法,那火候和炉温的精妙,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新安营建起的矮竖炉全靠这种好炭,产铁效率才迎来了大爆发,远胜往昔。

    怎会突然断了供?

    刘晔声音发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递上前:

    “那精炭确是炼铁的无上妙法,出铁纯度极高。可官渡战事旷日持久,前线军械折损如泥牛入海。铁市十二座大炉日夜不停,对这精炭的吞噬量,远远超出了起初的核算。”

    他指着外头浓黑的夜色,嗓音沙哑:“令君,如今许都城外方圆三十里的林木,凡是能成材烧炭的,已被伐木工连根拔起。再要找木头,就得往五十里外的大山里寻。运木的牛车往返一趟,时日倍增,烧炭的工场根本等不起这耗时。”

    荀彧拆开竹简,视线在刀刻的墨迹上犁过去。

    那上头记的是半月来许都铁市逐日的出铁斤两。

    起头还是个惹人眼红的庞大数目,往后翻,数字一日比一日可怜。

    到了最后三天,产量更是跌到了谷底。

    “最近这三日,已有三座大炉因炭车未到,被迫熄火停炉。”刘晔补了一句,重重砸在荀彧心坎。

    荀彧捏着竹简的手指在木片边缘用力收紧,这信息,的确让人不安。

    这不是在纸上谈兵的远虑,这是掐着大军脖子的实祸!

    前方将士若是甲胄兵刃都跟不上,如何与随时可能发起进攻的袁绍厮杀?

    偏偏这些节骨眼儿上,后方却因为找不到几根木头烧火而熄了炉子。

    荒唐至极,却又实打实地摆在眼前。

    深沉的呼吸在寂静的堂内回转,两个人都不再言语。

    荀彧将那卷索命般的竹简按在案头,强自捺下胸口翻涌的焦躁。

    事已至此,苛责无益,他凝视着堂下狼狈不堪的刘晔,沉声问:“缺薪断火,子扬身居此任,难道便眼睁睁看着炉火熄灭?可曾寻出转圜之法?”

    刘晔的面色变幻不定,定了定神,他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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