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强撑!素问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无法控制的颤抖!那绝不仅仅是疲惫!是体内的剧毒冲突已经到了连他都无法完美压制的边缘!白天那场狂暴的奔袭和杀伐,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强弩之末的身体!
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强撑着冷硬的脸,看着他递到唇边、因他手指不稳而微微晃动的药碗,素问心中翻涌的屈辱和愤怒,忽然被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取代。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去接碗,而是就着他的手,微微仰起头,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喝下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
浓烈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忍着,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专注地、安静地喝着。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何萧然端着碗,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篝火跳动的光影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喝药时很安静,没有抱怨,没有抗拒,温顺得不像她。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端着碗的手背。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她吞咽药汁的细微声响。
当最后一滴药汁被她咽下,素问才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药渍。她看着何萧然,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的伤…还有体内的毒…”
“死不了。” 何萧然生硬地打断她,迅速收回手,仿佛那碗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将空碗重重搁在一旁的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烦躁。
沉默再次降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何萧然背对着她,站在帐中,身形依旧挺拔,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他身上那股腐朽与火焰交织的诡异气息,似乎更浓重了一些。
素问看着他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似乎想要握紧却最终只是微微蜷起的手指…右臂蛊毒的灼痛,仿佛与某种来自他方向的、无形的痛苦产生了共鸣,一阵强过一阵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想起了寒潭边他经历的冰火炼狱,想起了他替她挡箭时那瞬间的决然,想起了他撕毁药契时的震动,想起了他离京前那句沉重的嘱托…那些冰冷的利用和猜忌之下,是否也藏着…别的东西?
“凌风他…” 素问再次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薛神医若救不了他,便是他的命数。” 何萧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毫无起伏,依旧背对着她,“王府不养废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刻意的冷酷!素问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牵动了心口伤处和蛊毒,痛得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坐下!” 何萧然猛地转身,厉声呵斥!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素问清晰地看到,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体内那狂暴的冲突,显然因这突然的动作和情绪波动而加剧!
“你…” 素问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所有质问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心疼和无力感。他到底要强撑到什么时候?!
何萧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撕裂脏腑的剧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牢牢锁住她:“管好你自己!你的命,现在比凌风的更值钱!七日之期还剩几天,你自己清楚!” 他刻意加重了“值钱”二字,仿佛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猛地拂袖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那背影,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决绝,却又挺直得如同即将折断的标枪。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身上那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素问无力地跌坐回兽皮上。帐内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清晰的青紫指痕,又抚上心口包扎好的伤处,最后,指尖停留在右臂那灼热跳动的青色莲纹上。
蛊毒的灼痛依旧,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如同焚焰谷那冰火交融的深渊,在她心底疯狂地翻腾、撕扯。屈辱、愤怒、怨恨、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那冰冷强硬外壳之下,那具同样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的…悸动。
何萧然…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外,戈壁的寒风呜咽而过。篝火的余烬明明灭灭,映照着帐内素问苍白而迷茫的脸庞。七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那个刚刚离去的男人,他的伤,他的毒,他的冷酷与那瞬间失控的颤抖…也如同沉重的枷锁,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