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五年漠北大捷之后两年,大德六年全境风调雨顺,地方府衙纷纷递上祥瑞奏报,成宗铁穆耳愈发懈怠政务,日日流连宫中宴饮、巡幸近郊,将天下大小庶务尽数托付中书省与御史台。朝堂上下风气愈发浮夸,各道廉访使为博取考评优等,不惜粉饰地方实情,文书之上尽数写着吏治清明、百姓安乐,但凡州县上报流民、薄收,皆被行省官员压下不报,唯恐耽误廉访司年度考核,落个治理不力的罪名。
哈剌哈孙屡次上疏劝谏,直言各地隐匿民情、官吏虚饰政绩,应当暂缓各地廉访司繁复巡历文书,令官吏实地安抚乡间,奏折送入御书房,却被成宗随手搁置一旁。
一日中书省议事堂,玉昔帖木儿捧着厚厚一沓各地廉访司呈报的“太平册”,重重拍在案上,纸面笔墨震颤。
“丞相请看,二十二道廉访司呈报文书千篇一律,都说境内田亩丰熟、讼事稀少、官吏恪守新规,可我暗中遣心腹属吏暗访山东、河东,乡间流民成群,州县依旧私加杂税,廉访使下乡只在城中驿馆饮酒会客,抄录条文应付差事,连乡野都不肯踏足。这般满纸虚言,陛下竟全然采信。”
哈剌哈孙指尖抚过册页上工整却空洞的官样文字,长叹一声:“三年厘定廉访官规,耗费钱粮人力无数,到头来只养出一批粉饰太平的俗吏。朝廷定千百条法度管束小官,却不约束行省、宗藩肆意盘剥,天灾未至尚可遮掩,一旦水旱震灾袭来,所有虚文都会顷刻碎尽。”
二人忧心忡忡,屡次想要削减各地巡历文书,拨国库钱粮储备赈灾粮草,却遭左丞相阿忽台与一众蒙古勋贵集体阻拦。
阿忽台当庭争辩:“西北战火刚平,诸王有功,朝廷需厚赐金银绸缎安抚宗藩,内库银钞大半要用于犒赏漠北将士、分封诸王领地,哪有余粮余银囤积赈灾?各地廉访司新制刚行,若骤然简化巡历规制,岂不是前功尽弃,轻慢朝廷法度?”
朝堂争论数次,终究以勋贵一派胜出,赈灾储备钱粮一事彻底搁置,各地粮仓依旧被官吏层层克扣挪用,府库储粮十不存三,全部心思仍耗在抄写、张贴、核验廉访司条条官规之上。
转眼到大德七年八月,秋禾将熟,关中、河东、山东、河南、河北、晋北乃至陇西川北广袤地界,百姓正筹备秋收,连日来天地间异象频生:白日尘土无端翻涌,井水无故沸腾,牲畜彻夜惊奔不宁,乡间老者奔走告知里正,却被官吏呵斥造谣,押在驿站等候廉访司问罪。
八月初九日正午,河东平阳府大地骤然轰鸣,地底似有万马奔腾,沉闷巨响自西向东席卷千里。地面剧烈起伏摇晃,城墙砖石层层崩落,民居土屋轰然坍塌,庙宇高塔拦腰折断,河水翻涌倒灌入城,街巷之内木梁、砖瓦、土石漫天坠落。
平阳府知府踉跄冲出府衙,脚下地面开裂数尺宽深沟,尘土遮蔽日光,满城哭喊、哀嚎、牲畜嘶鸣混作一团。府衙大堂墙上悬挂的全套廉访司官规巨幅榜文,顷刻间被垮塌的横梁撕碎,千百条工整条文埋入尘土废墟,方才还被官吏奉为圭臬的法度文书,此刻一文不值。
震波一路向东,太原、大同、济南、东平、大名、汴梁全线遭灾,千里疆土无一处幸免。
仅仅半日,各地加急灾报如飞雪一般送入大都皇城,驿卒满身血污、衣衫破损,跌跌撞撞闯入中书省,手中竹简、绢布血书沾满尘土泥水。
一名自河东驰来的驿卒扑倒在议事堂阶下,泣声嘶吼:“启禀相爷!河东全境大地震,平阳城城墙尽塌,压死百姓上万,粮仓崩毁,存粮尽数掩埋,州县官吏自顾逃命,无人开仓赈济,乡间流民已开始结伴劫掠村落!”
阿忽台接过灾报,脸色煞白,往日朝堂之上振振有词的气度荡然无存,手指攥紧绢报微微发抖。哈剌哈孙快步上前抢过文书,一目扫过千里震灾惨状,胸中怒火翻涌,转头看向殿内一众文武。
“前两年我屡次奏请囤积赈灾粮草,诸位以犒赏诸王、维系廉访规制为由驳回,如今千里地裂、城毁人亡,府库无粮、内库无银,朝廷拿什么安置数百万受灾百姓?各地廉访司耗费数年定下万千官规,只会约束底层小吏抄写文书,百姓生死当前,法度半分用处都无!”
隆福殿御前急召朝会,成宗铁穆耳望着阶下堆积如山的灾报,耳中听着各地死伤、流离的惨状,一时失语。
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上前跪奏,字字铿锵:“陛下,此次地震波及北方数省,损毁城池一百三十余座,死伤百姓逾二十万,数十万灾民无屋可居、无粮果腹。各地州县粮仓早